万历三年,七月。
六科廊。
陈懋推开六科值房的门。门內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上一刻还有人在谈笑,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抬头看他。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翻案卷的翻案卷,抄文书的抄文书,喝茶的喝茶。
这是六科的冷暴力。自从被认定为苏党之后,陈懋的待遇就是这样。
没有人主动和他交谈,就连那些亲近苏泽的给事中,也不敢和陈懋搭话,怕被主流排挤。
没办法,自从严用和离开六科之后,六科內压制反苏泽的资深给事中都升迁走了。
剩下来的自然都是对苏泽有怨恨的。
那些有心倾向苏泽的给事中,也只能默默支持。
在陈懋来六科之前,只要不公开反对苏泽的给事中,都算是支持苏泽的了。
陈懋自上次之后,已经被打上了苏党的標籤,谁沾上“苏党”两个字,谁就会被孤立。这不是命令,是自发形成的规矩。
陈懋走到自己案前坐下。他习惯了这个氛围,也不再试图打破它。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摊开,开始批註。
公文包也是最新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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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吏部开始流行的。
因为吏部的公文很多,而具非常重要,苏泽用吏部的公帑,在外面订购了一批这种手提包。
包身是用的帆布,这种可以用在风帆上的布结实耐用,苏泽又命令人染成了深蓝色,公文包美观大气耐用,吏部官吏都有,他们外出办事都带著这种公文包。
很快,其他衙门也看到了公文包好用。
中书门下五房也开始使用,紧接著,通政司等几个苏泽待过的衙门,也开始使用推广公文包。
六科是最后一个使用的,主要是如今京师官员出门都带著公文包,六科又要经常出去查案子,不带公文包实在是不方便。
陈懋又帮著金融清吏司完善了一个条陈,他站起身准备去续茶的时候,听到了同僚们的议论。
刚开始的时候,阴阳怪气还是避著他的,现在六科有关的议论都不避著他了,有时候当著他的面指桑骂槐。
而言官又是嘴巴最毒的,陈懋就是脾气涵养再好,有时候也忍不住。
至於议论的內容,莫过於“苏党门下走狗”之类的话。
陈懋一想到这里就万分的憋屈!
都说自己是苏党,可是苏党到底在哪里啊!?
自己都被人认定是铁板苏党了,可是陈懋连苏党的门都没看到!
至今为止,也没有人上门找过他,告诉他苏党在哪里。
苏党在哪里集会,苏党有什么纲领,苏党是怎么联络行动的,这些统统没有!
所谓只手遮天的苏党,手在哪里啊?
陈懋不理解,他这个铁板苏党都不知道苏党在哪里,真的有这个苏党吗?
但是这不妨碍他在六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没办法,人都是社会性的生物,六科是陈懋工作的地方,他日常承担的压力太大,总是需要发泄的。
一想到这里,陈懋心一横。
你们不是说我是苏党吗?
那好啊,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苏党!
陈懋摊开空白奏疏,开始写起来。
《吏部尚书不可久悬疏》。
换句话说,这是请求朝廷补吏部尚书的奏疏!
陈懋写到下衙。
也因为陈懋是被吏部排挤的人,所以没人关注他在写什么,才让他安安静静的写完。
如果是別人,怕是也不敢在六科中,堂堂正正的写这样的奏疏。
其实奏疏的內容也很简单,只不过陈懋第一次写这样宏大的奏疏,所以遣词造句都很小心。
陈懋引经据典,从《周官》的“家宰掌邦治”到唐代的“尚书为六官之首”,论证吏部尚书不可久悬。
核心论据有四条:
其一,官员考核积压,百余名地方官等待升转,基层吏治已有懈怠跡象。
其二,銓选標准无人拍板,遴选制度试行后的人事衔接悬在半空。
其三,吏部乃六部之首,堂官缺位,各部衙门都会因此放缓与吏部的协调,牵一髮动全身。
而最后一条,则是陈懋最重要的一条。
他提出,吏部尚书和其他五部尚书不同,因为这是关係到天下官员闕选的重要职位,素来是六部之首。
而吏部尚书既然如此重要,那自然要了解內阁所需,才能按照官员的才能,推荐相应的人选。
这对於吏部尚书就有了一定的要求。
陈懋提出,朝廷应该儘快补缺吏部尚书,並且在日后的內阁会议中,允许吏部尚书列席,虽然不予表决和发言之权,但是能让吏部尚书列席,也能让吏部更好地领会內阁政令的深意,做出符合內阁要求的人事安排。
通篇不提任何一个候选人的名字。他只写五个字:“宜早补其缺。”
奏疏末尾,他写道:“吏部掌天下銓选,堂官一缺,则百司观望,政令阻滯。臣非为某一人请,实为朝廷计。伏望陛下速简贤能,以安百官之心。”
写完,他搁笔,將奏疏封好,起身走出值房。没有人问他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径直走向通政司,將奏疏递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陈懋心跳个不停。
这份奏疏,是他担任六科给事中后,第一次上书討论朝廷的大政!
吏部尚书乃是六部第一,討论吏部尚书补缺,自然是朝廷的大政策了!
此外,陈懋还提出了吏部尚书列席內阁会议的建议。
其实內阁开会,让六部长官列席,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甚至有时候不仅仅是列席,阁臣们还会在会上垂询部院大臣的意见。
但是这些从来都不是什么政治惯例,而是一事一议的特殊情况。
陈懋的上书,则要將吏部尚书列席內阁会议,变成一种政治上的规则。
当然,这並不是要让吏部尚书去內阁办公。
內阁也不是天天开会的,正常內阁的工作是票擬,阁臣们如今都是在自己公房內分开票擬的,遇到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一般也是先文书沟通。
当內阁票擬意见分歧比较大的时候,而內阁首辅高拱认为这件事比较重要,需要统一一下內阁意见的时候,才会召开內阁会议。
而且万历朝的內阁都是老人了,大家各有自己的一块分工,都已经磨合多年,这样的情况並不多。
所以所谓列席內阁会议,其实象徵性大於实质性。
但是这份奏疏的分量依然很大。
次日。
奏疏送到內阁,当天就过了票擬。
高拱看了一遍。他的批语写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陈给事中所言吏部缺位事,確为当务之急。擬准。著中书门下五房推举人选。
“6
高拱又让书吏將这份奏疏,给诸位阁老们签字。
其他阁臣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苏泽入阁,在眾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吏部尚书,现在苏泽不是吏部尚书,难道就不管吏部的事情吗?
苏泽在吏部的权威,超过了很多根基浅薄的吏部尚书了,甚至可以说他在人事上的话语权,已经和阁臣们不相上下了。
內阁对陈懋的奏疏予以支持,票擬迅速送达皇宫。
小皇帝阅览时,想起陈懋曾在御前辩论中与苏泽交锋,又忆起苏泽授课时曾以此为例,对他印象颇深。
皇帝本就属意苏泽入阁,见此奏疏更觉陈懋所言切实,当即硃批准奏。
准奏完毕,小皇帝对著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张宏说道:“这陈懋倒是伶俐,朕都忘记了苏师傅还不是吏部尚书了。”
包括皇帝在內,都忘记了苏泽还只是吏部侍郎。
本来苏泽这个吏部侍郎的职位就是过渡性的,最近苏泽在吏部侍郎任上也做出了一些成绩来,转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司礼监太监张宏侍立在侧,见状低声进言:“陛下,陈懋此人確实伶俐,朝廷就缺这些能主动任事的人。”
小皇帝连连点头。
“苏师傅昔日在经筵上亦曾评其“敢言、务实”,朕观此疏,倒是相符。”
这就是所谓简在帝心的好处了。
只要稍微有一个机会,皇帝能想到你,飞黄腾达就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小万历还是记得苏泽的话,对於臣子的提拔任用还是要尊重程序的。
他说道:“这个陈懋到六科还未届满一年权知吧?如今就给他升官不符合规定。
皇帝有了问题,张宏就要解决问题了。
张宏立刻说道:“职位上没办法赏赐什么,待遇上可以。”
“陛下,陈懋是从穷县调任京师的,他又是清官没什么家当,听说家人都留在老家。”
听到这里,小皇帝更是点头。
清官好,清官才有得赏!
小皇帝说道:“让工部安排一下,让陈懋儘快分到廉租房,允许陈懋的家人用驛路进京,让他们一家团聚。”
“此外,赐金十枚。”
张宏没有直接领旨,他接著又说道:“陛下,仆臣听说,很多大臣感念陛下恩典,所赐金元都不敢用,供奉在祠堂。”
“陈懋怕是也如此。”
小皇帝点头说道:“还是你想的周全,这样,赐金十枚不变,再赐新朝二十银元好了。”
“仆臣领旨。”
小皇帝不仅批准了奏疏,还额外下旨赏赐陈懋金元,明確褒奖其“敢於进言”之举。
詔令隨即发至中书门下五房,命其依程序推举吏部尚书人选。
奏疏又送到六科,这下子六科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討论这份奏疏,所有人都在寻找陈懋。
等到陈懋施施然地走进六科廊的时候,所有给事中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其他给事中围了上来,有人率先开口质问:“陈懋,你上疏请补吏部尚书,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攀附某人,谋个进身之阶?”
陈懋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在六科这段日子,陈懋苦练的演技,如今终於有了用上的时候!
他环视眾人,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诸位同僚,陈某不过是尽了给事中的本分。吏部尚书之位悬空已久,銓选停滯,官员观望,此乃朝廷实事。我见其弊,上书言之,何错之有?”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语气愈发沉痛:“难道在这六科廊中,恪尽职守、为国建言,反倒成了罪过?陈某依制上书,所奏之事关乎朝廷体制,一不为私,二不涉党,为何诸位要如此责备於我?”
眾人愣住,是啊,他不过是建议补上吏部尚书,又不是推荐苏泽当吏部尚书,廷推是中书门下五房擬的名单,內阁票擬,皇帝御批的。
这么说,他们才是最大的苏党。
陈懋停顿了一下,仿佛承受著莫大的委屈,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世道,尽心做事的人,难道就该被人用手銃指著吗?”
廊內一时寂静。几个原本想继续发难的给事中,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陈懋的话站在了“尽职”的道理上,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见眾人语塞,陈懋並未罢休。他挺直了身子,脸上的痛心渐渐转为肃然,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说道:“反倒是诸位,平日高谈阔论,遇事则明哲保身。吏部缺位,影响百司,此等显见之事,无人提及。如今有人说了,便群起而攻之。”
他的话语如刀,直指眾人:“六科职在諫言监察,如今却畏首畏尾,唯恐惹事上身。
长此以往,言路闭塞,谁还为朝廷发声?这难道不是尸位素餐吗?”
几个资深的给事中脸色变得难看,想要反驳,却见陈懋神情恳切中带著凛然,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辞。年轻些的则低下头,若有所思。
陈懋见气氛已变,见好就收。他收起激动的神色,恢復平静,向眾人拱了拱手:“陈某言尽於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只望诸位勿忘职责,共维朝纲。”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
说完了这一切,陈懋只觉得这些日子鬱结的气都顺了!
留下其余给事中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无人再上前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