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苏泽。
就算是最看苏泽不顺眼的科道言官,此时也没有上书弹劾。
朝廷对於苏泽有诸多非议,比如暗中结党,比如幸进。
这些攻击,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倒是也有几分来由。
但是不管怎么说,朝野上下也有共识,那就是苏泽的能力,做一个吏部尚书確实是绰绰有余。
苏泽在吏部侍郎任上,吏部的工作確实比以前更好了,官员选任不公平的问题也有所解决。
科道官员就算是再不待见苏泽,此时也提不出反对的藉口。
甚至可以说,朝廷找不到比苏泽更適合担任吏部尚书的人选了。
可以说,从陈懋上书的那一刻开始,苏泽就任吏部尚书,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苏泽,如今能够阻止苏泽就任吏部尚书的,就只有苏泽本人了。
按照苏泽一贯谨慎的作风,他如今就任吏部侍郎不到一年,他是有可能辞让的。
科道官员就是希望苏泽能够辞让,那么他们就可以继续上奏请求朝廷递补吏部尚书。
既然你陈懋上奏是要递补吏部尚书,苏泽如果辞让,那言官完全可以用压力让朝廷继续递补。
一旦吏部有了尚书,苏泽这个吏部侍郎就无法再掌吏部事了!
此乃阳谋!
此外,一些对苏泽改革政策不满的小报,也在暗中煽动情绪,暗示苏泽自从新皇登基以后,是依靠幸进推升,如果接受了吏部尚书的职位,有损他的名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苏泽的决定。
苏泽府上。
沈一贯,罗万化,这两位与苏泽最亲近的友人,冒著政治风险来到苏泽府上。
沈一贯与罗万化来到苏泽府上,直言討论是否就任吏部尚书的利弊。
这是很冒险的。
沈一贯是鸿臚寺卿,罗万化是礼部侍郎,都已经九卿行列。
京师人多眼杂,他们虽然是正大光明来的,但是依然有结党嫌疑。
足可见这件事的紧迫程度,两人已经顾不上流言蜚语了。
沈一贯性子比较急,他说道:“子霖兄!如今陈懋奏疏已上,朝廷上下皆知吏部尚书之位虚悬。依制推举,你是不二人选。”
罗万化接著道:“此乃顺理成章之事,子霖兄若再辞让,恐反引人议论。”
苏泽沉默片刻说道:“陈懋此举,確实打乱了我的节奏。我本打算在侍郎任上,將遴选新制推行稳固,待明年考成之后,再论尚书之位。”
他看向二人:“如今骤然被推至此位,虽合制度,却与我原定步骤有差。”
沈一贯劝道:“步骤可调,时机难违。此刻朝廷瞩目,正是名正言顺接手部务的良机。”
罗万化亦点头:“且陈懋奏疏中提及吏部尚书当列席內阁会议,若此议得行,你日后推行新政將更为便利。”
苏泽沉吟道:“此次上奏,也提醒了我一事。”
他顿了顿:“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以侍郎掌部事,虽出於实务需要,究属权宜。长久如此,恐开不良先例,反损制度严肃性。”
沈一贯闻言说道:“正是此理。既有正式晋升之途,便当遵循,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罗万化补充道:“况且吏部銓选关乎百官,堂官久缺,已使不少候任官员心生不安。
早日定下名分,於朝局稳定有利。”
苏泽缓缓点头:“你们所言在理。制度规范,重於个人权宜。我先前只虑及实务推进,却未深思此例可能引发的后续影响。”
沈一贯趁势说道:“既如此,便当顺势而为。陛下已经下旨,子霖兄只要辞让一次,就可以接下来了。”
大明官员有辞让制度,这针对的是重臣。
虽然没有写入大明会典,但是一般来说阁臣任命需要辞让三次,走三辞三让的流程。
阁部大臣,九卿重臣,一般是辞让一次就行了。
吏部尚书比较特殊,有辞让三次的,也有辞让一次的。
辞让制度,既是儒家礼制的要求,也是一种制度保证,官员辞让期间,皇帝可以收回任命。
罗万化接话:“只需依程序接受即可。”
两人都看向苏泽。
苏泽起身说道:“我愿接受吏部尚书之职。”
此言一出,沈一贯与罗万化皆是一怔。
他们本以为需费些口舌,未料苏泽如此乾脆应下。罗万化不禁確认:“子霖兄方才说————愿意接受?”
“正是。”
苏泽说道:“既知名不正言不顺可能貽害,自当以制度为重。且吏部改革方兴未艾,此时换人,恐前功尽弃。”
沈一贯回过神来笑道:“我们原准备了许多说辞,倒显得多余了。”
苏泽摇头说道:“两位兄台所言,与我思虑暗合。制度之要,確係根本。”
“原本总想著一步步来,但是朝廷的事情,哪有按部就班的道理。既然吏部尚书的位置空缺,此时再推辞,那就显得虚偽了。”
“既然要任事,也有职,那再辞让就是將机会拱手让人了。”
“如今正是改革的关键时期,是万万不能出差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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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苏泽这么说,罗万化和沈一贯对视一眼,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但是苏泽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此番担任吏部尚书,我倒是有些想法。”
听到苏泽有想法,两人都是一愣。
苏泽素来以想法多著称,他这一有想法,两人又紧张了。
但是两人怎么问,苏泽都不肯说,两人只好离开。
等两位友人离开,苏泽回到书房,拿出一本空白奏疏。
苏泽展开空白奏疏,提笔写下《吏部尚书就任陈情疏》。
苏泽是要仿效阁臣入阁的立约。
自李一元后,戚继光、杨思忠入阁,都对君臣百姓立约,这项制度可以说是相当成功。
但是苏泽觉得还不够。
阁臣是重要,但是执行层的九卿重臣也同样重要。
如果只有阁臣立约,苏泽还是觉得不够。
但是当年李一元入阁立约,是各种阴差阳错的巧合促成的,强迫让九卿就任立约太刻意了。
而自己这一次就任吏部尚书,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带头的机会。
苏泽首先回顾阁臣入阁当眾立“三约”的先例,指出此举有助於明確责任、接受监督0
隨即笔锋一转,阐明自身处境:“臣今蒙恩简拔,权知吏部尚书。然尚书非阁臣,无入阁三约”之制。臣虽不敢僭越立约,然为表履职之诚、受察之心,敢效前贤,立军令状”於君民之前。”
之所以是“状”,而不是“约”,这是为了和阁臣入阁区分,此外就是苏泽这份奏疏最重要的部分了。
大明政治,有一个顽疾,就是阁部之爭。
这是內阁这个机构设立之初就埋下的根子,也是权力运行的必然结果。
原时空,苏泽这几个好弟兄,申时行、沈一贯都是当了阁老的。
他们也都被当时的六部大臣折磨得不要不要的。
是他们能力和威望不够吗?
这方时空,苏泽几次增加阁臣权力,设立中书门下五房辅助內阁执行政令,用考成法將考核科道官员的权力抓到內阁手里。
而且本届內阁重臣们手腕强威望足,死死压住了六部九卿。
但是日后呢?
內阁在不断扩权,六部九卿衙门同样也在扩权。
比如沈一贯的鸿臚寺,如今已经有了外交部门的雏形,日后隨著大明和外界接触越来越多,鸿臚寺的职能只会进一步提升。
户部也是如此,隨著財政税基的扩大,户部能够控制的钱財越来越多,户部的权力也在飞速提升。
內阁扩权,未必比得上六部扩权的速度。
如果不能明確阁臣和部院大臣之间的区別,那阁部之爭还是有可能上演的。
之所以苏泽如此执著於此,是因为政策制定和执行的分离,是近现代国家的必然之路。
隨著国家越来越大,机构越来越多,管的事情越来越复杂,决策层和执行层的分离是必然的结果。
当然,政治上不可能有涇渭分明的分离,但是框架至少要有。
皇帝和內阁就是决策层,六部九卿衙门就是执行层,这个层级要明確。
苏泽在奏疏中明確列出“军令状”內容:“其一,於权知期內,协助內阁完善官员遴选新制,釐清流品,杜绝请託。府州县官缺,依考成、实务擢补,务使人尽其才。
其二,协助內阁完善官员考核制度,初步建立以財政成效考核官员的制度。
其三,修订《吏部条贯》,明定各司职掌、办事流程。凡銓选、考功、稽勛诸事,皆有章可循,减少胥吏操纵之弊。”
苏泽继而陈述立状缘由与后续处置办法:“此三事,皆吏部积年之要务,亦臣权知期內所当著力者。臣愿以此军令状”公之於眾,请君民共察。若一年权知期满,三事无显著成效,或举措失当、弊竇丛生,则臣甘受科道弹劾,即行请辞,绝不恋栈。”
这三件事,也是苏泽思考良久的。
前两件,都是协助內阁在前,说明政策的主导者是內阁,申明自己军令状是遵从內阁行事,確定內阁权威。
第三件是吏部內部事务,这是吏部尚书的职权。
苏泽进一步提出制度化建议:“臣非敢自专,实欲藉此开一先例。九卿重臣,位高权重,责任攸关。其就任之时,亦当如阁臣入阁三约”、臣之军令状”例,向朝廷与百姓明示施政纲领、核心目標。”
“此举可使权责清晰,百官知所趋避,万民晓其作为,於吏治澄清、政务推行,皆大有裨益。”
奏疏最后写道:“伏乞陛下允臣所请,垂范於今,定製於后。则臣虽履薄临深,亦知所向矣。”
苏泽搁笔,审视全文。
他意图清晰:以自身“军令状”为起点,推动建立九卿重臣就职时公开承诺施政目標的常例。
这个表態,也是对內阁议政权力的遵从,確定阁部之別,杜绝日后阁部之爭。
这並非简单的个人表態,而是將这些都制度化。
写完奏疏,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这份奏疏自然会通过,但是通过归通过,苏泽正好要看一看各方反应。
一【模擬开始】—
《吏部尚书苏泽陈情疏》送至內阁。
高拱阅后,批曰:“苏侍郎所言銓选循名责实,乃吏部当务之急。考成条目细化一事,可先择一二衙门试之。”
张居正阅后,附议:“陈情疏所言皆切中吏部积。循名责实四字,正是遴选制度之精神。考成条目细化,亦与户部会计之法相通,两可相辅相成。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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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元阅后,批曰:“苏尚书於陈情疏中提及村公所与銓选衔接一事,语焉不详。然此事实涉根本,宜另疏详陈,不可含混带过。”
杨思忠阅后,沉默良久,提笔批曰:“苏尚书掌吏部,宜以銓选公正为先。海外殖拓需人甚急,內地遴选出的人才,也当酌情分配到海外歷练一番。”
票擬到了御前。
小皇帝看完,提笔批曰:“苏侍郎所陈,朕皆准。財政考核事,另疏呈来。”
奏疏通过。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100%。皇帝亲批、內阁无一人反对,內阁看出了你彰显阁权的用意,全力支持。
中层官员阶层:支持率65%。部分官员认为你的奏疏自降“天官”权威,向內阁俯首,有諂媚之嫌,反对內阁专权。也有官员认同军令状制度,希望能成为定製,约束九卿大臣。
基层吏员:支持率85%。遴选制度已经让吏员看到了上升通道,也期待吏部能澄清吏治,选贤任能。
—【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1250点】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果然,大明官员还是很厌恶强势內阁的。
这一方面是大明的政治传统,一方面是强势內阁会强化对官员的监督,京官,尤其是京师的中层官员,是最厌恶这种监督的。
相反,基层官员倒是没有感觉,反而会更支持苏泽的改革。
苏泽將奏疏誊抄一遍,又写好了辞让的奏疏。
接下来,就要就任吏部天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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