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狠狠地瞪了地上抱作一团的两人一眼,隨后弯腰捡起掉落的藤鞭,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几步,与两人拉开距离。
这时,那几名听到动静赶来的朝鲜士兵也终於跑到了近前,迅速將李天正和李大鉉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队官皱著眉头扫了一眼现场,隨即转向那小吏,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这里。”
“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那小吏扯开嗓子,指著地上还在抽泣的李天正,尖声叫道:“这个狗崽子想杀我!我就说了他两句,他就要挥铲子打死我!”他越说越气,脸上的肌肉扭曲,“这狠毒的劲儿,这无法无天的德行!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逃难的良民!而是韃子派来的意图在营中製造混乱的奸细!抓起来!赶紧抓起来!”
这指控可谓恶毒至极,在这非常时期,“奸细”的帽子一旦扣实在了,那就是死路一条。还要殃及家人。
压著李天正的李大鉉听见这番指控,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著士兵和小吏连连作揖,急声辩解道:“不是!不是的!军爷明鑑!官爷明鑑啊!天正哥他不是奸细!我们都是从大馆那边逃难来的良民啊!天正哥————天正哥他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挨了鞭子,心里憋屈,才突然发了急!他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啊!”
“哼!还敢狡辩!”小吏见李大鉉竟敢反驳,更加恼怒,他扬起鞭子虚指李大鉉,厉声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扑上来,分明是想帮他脱身!这两个人肯定是一伙的奸细,赶紧都抓起来,严刑拷打,必定能问出东西来!”
李天正原本瘫在地上,暗自啜泣,心如死灰,对小吏的指控也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小吏不仅要把自己往死里整,还想把李大鉉也拖下水,顿时急了。他挣扎著坐起身,脸上泪水纵横,嘶哑著喊道:“不关他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闹的是我一个人!和大鉉没有关係!你们抓我好了!別动他!”
“听听!听听!”小吏张牙舞爪地挥舞著鞭子,对士兵道,“这就是同党之间的互相包庇!还愣著干什么?先抓起来再说!要是走脱了奸细,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最后望向为首的队官。那队官一挥手:“扣起来!带回去。”
命令一下,几名士兵便不再迟疑,立刻扑上前,不由分说地扭住了李天正和李大鉉的胳膊“放开!放开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李天正奋力挣扎,双眼通红地瞪著那小吏。“跟他没关係!”
“军爷!官爷!”李大鉉也急得大喊。“我们不是奸细!天正哥只是一时糊涂啊!”
士兵们根本不听分辩,他们反拧著两人的胳膊,不顾二人的挣扎和呼喊,推搡著就要往难民营的方向扭送。
那小吏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转向周围那些停下活计、探头探脑的朝鲜民夫,挥舞著藤鞭,厉声喝道:“看什么看?!都想学他们造反吗?!赶紧干活!谁要是再敢偷懒,再敢趁机闹事,老子就把谁一起抓进去!听见没有?!”
围观的民夫们被嚇得一凛,连忙转过身,重新拿起工具,更加卖力地干起活来,再不敢朝这边多看一眼。
难民营深处,那唯一一座带著低矮土墙的小院,此刻院门紧闭,气氛凝重。
正房檐下,摆著一张半旧的榆木方桌,桌后坐著那位被毛文龙派来总管难民营事的严书办。他手里捧著一盏温茶,眼皮半垂著,仿佛在养神。
那名青衫小吏站在桌前约五步远的地方,身子微微前躬,用夹杂著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唾沫横飞地讲述著刚才工地上发生的事。
“————严老爷!事情是这样的!”小吏的声音又尖又急,手指不停地指向院子中央,被四个朝鲜士兵死死按著跪在地上的李天正和李大鉉,“这两个狗崽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官差行凶!尤其是这个!”
他重点指著李天正,语气夸张,“小人不过是见他偷懒耍滑,按规矩稍加敦促,哪想到,这狗崽子就像是疯了一样,抢起铁铲就要行凶杀人啊!若不是小人机警躲闪,此刻怕是已成了他铲下亡魂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眾行凶!这不是无法无天是什么?”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严老爷,您看他们这穷凶极恶的劲儿,哪像是逃难的良民?分明就是韃子派来,意图在咱们后方製造混乱、破坏城防的奸细啊!严老爷,依小人之见,此等十恶不赦之狂徒,就应该立刻拖出去梟首示眾!把脑袋掛在营门口,以做效尤!”
严书办耐著性子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起。倒不是被这番说辞打动,而是被那小吏的口音古怪颳得耳根子疼。
“好了。”严书办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那小吏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控诉里,两张嘴皮兀自不停:“老爷,您是没亲眼看见,当时那情景————”
“够了!”严书办陡然提高了音量,眼皮一抬,目光如两枚冷钉子,直直地扎在了小吏的脸上。
小吏被这声低叱嚇得浑身一凛。整个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他脸上的激愤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了惶恐,连忙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边儿上去。”严书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挪到半边去。
小吏挪步,让出了直面李天正和李大鉉的位置。但脸上仍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
亟待伸张的模样。
严书办將目光投向院子中央。
只见两个少年被四名士兵强按著肩膀跪在夯实的泥地上,浑身污泥,头髮散乱,脸上泪痕未乾。李天正紧咬著下唇,眼神里交织著倔强、绝望和一丝未熄的愤恨:李大鉉则是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满心满眼都是惶恐。
严书办俯视著他们,缓缓开口道:“你俩的编號是多少?”
李天正听见这位天朝的老爷用朝鲜语问话,也不管对方问的是什么,张开嘴巴便急声嚷道:“老爷!青天大老爷!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大鉉没有任何关係!是我一时糊涂,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放了他吧!”
“老爷!大老爷您明鑑啊!”李大鉉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连忙辩解道:“我和天正哥都是从大馆逃难来的良民!老老实实地在营里干了好多天了。天正哥不是想作乱,是————是那位官爷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抽人鞭子,天正哥被打疼了,气急了才......才一时糊涂的啊!
“放你娘的臭屁!”站在一旁的小吏听见这话,哪里忍得住,当即就跳出来尖声呵斥道:“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我那是正常履职!”说著,他又转头看向严书办,一脸愤慨地说:“严老爷您听听!他们还在狡辩!这分明就是串通好了的!他们如此不逊,分明就是心怀叵测————”
“闭嘴!”
严书办彻底不耐烦了。他眉头一竖,声音陡然转厉,指著那小吏道:“我让你说话了吗?你要是再敢插一句嘴,我就让人把你身上的这层皮给扒了,让你跟著他们一起,到壕沟里干活儿去!听懂了吗?”
“呃......”那小吏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激愤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吐出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缩著脖子,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出声了。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工地上持续不断的噪声,和两个少年粗重不匀的喘息声。
严书办皱著眉头,重新看向地上跪著的两个少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威严:“我把话放在前头。现在,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谁要是再像刚才那样,不问自答,东拉西扯,胡乱嚷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按著少年的士兵,“我就让人打烂他的嘴。听见了吗?”
两名少年身体一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听————听见了。”
“好。说吧,”严书办微微頷首,重复了最初的问题,“你们的编號是多少?”
李天正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乙————乙肆贰捌。”
李大鉉跟著道:“甲叄玖柒。”
“查查。”严书办侧过头,向一直抱著册子、侍立在他身后的朴书吏使了个眼色。朴书吏会意点头,隨即翻开甲乙两本名册,飞快地查阅起来。
“你俩叫什么?”严书办接著问。
“李天正。”
“李大鉉。”
严书办望向朴书吏,朴书吏再次点头。
“哪儿的人?干什么营生的?”严书办继续问。
“大馆,猎户。”李天正答道。
“我也是大馆那边的猎户。”李大鉉附和点头。
朴书吏又点了一下头,以示记录无误。
严书办收回视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你俩是同乡?”
两人同时点头。“是。”
严书办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噤若寒蝉的小吏,目光落在李天正脸上:“他说,你想杀他。对不对?”
“没有!”李天正当即摇头否认:“没有,老爷!我就是————就是一时气昏了头!而且这事跟大鉉真的一点关係都没有!大鉉他是过来拦我的,他是怕我————”
“打住。”严书办抬起头,打断了他,“不要说问题以外的话。”
“我......”李天正噎住,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严书办指著那小吏,再次问李天正:“你是不是想杀他?”
“不,我,我————”李天正摇头低吟。“我不想杀他。”
严书办眉梢微挑,手指依旧指著那小吏,追问道:“那你举起铲子,不管不顾地冲向他,是打算干什么?用铲子给他的脑袋鬆土?还是请他尝尝铲子的味道?”
李天正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李天正默然不语,严书办也不再逼问,而是转头看向李大鉉:“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掺和进去的?”
“回老爷的话。”李大鉉忙答道:“小人原本在另一段壕沟运土,看见————看见天正哥因为挨了鞭子,突然暴怒,要衝上去,我怕他激愤脑热,衝动害命,就赶紧跑过去,想要拦住他。”
“也就是说。你没有动武?”
“是!小人没有!小人只是想去拦著天正哥!”李大鉉用力点头,並辩道:“可是天正哥也是因为无故受了鞭打,所以才————”
“闭嘴。”严书办瞪了他一眼,“我没让你说这个。”
李大鉉立刻缩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严书办这才將视线转向那如坐针毡的小吏,淡淡地问道:“他说他没有动武。你却说他们是一伙的,都想害你。”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你们谁在说谎?”
那小吏被严书办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强自镇定,辩解道:“严老爷,他们是同乡,肯定是串通好了,要相互包庇啊——————”
“你別跟我扯这些。”严书办蹙眉打断,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你就告诉我,他”严书办指了指李大鉉,“有没有像他—”隨即又指了指李天正,“一样拿著铁铲或者別的什么工具,要打你?”
那小吏噎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
“大点声!”严书办喝道。
“没有!”小吏一哆嗦,提高了音量。
“那你是不是先动手打了他,”严书办指著李天正,问那小吏,“他才举起铲子要打你的?”
“老爷!”小吏涨红了脸,急声道:“小人是见他偷懒不服管教,才————才稍作敦促。这些————这些贱民,抓住一点空隙就要偷懒耍滑,若不加管束,隨意放任,所有人都有样学样,岂不是误了工程,坏了防务?小人也是一片公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