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从陆上著手的思路是对的。”阿敏低下头,看著地图道,“明军的船再大,也不能永远漂在江上。它们需要补给、需要休整,也会怕搁浅和岸边的埋伏。咱们只要沿著鸭绿江南岸,一路向东,稳扎稳打地推进,把咱们的实控区,从苏甸、朔州一带,儘可能地向南、向西延伸,挤压明军可能的登陆点和活动范围。他们的船队就不敢过於深入上游,补给线的压力也就小了。”
“二贝勒说的是。沿江推进,巩固岸防,確实是驱逐明船,保卫粮道的正理。只是......”岳托频频点头,但脸上却浮现出难色,“我镶红旗主力大半渡江入朝。若再分兵沿江布防、向东推进,只怕兵力捉襟见肘,两线皆弱。能否请二贝勒协调些人马,专司策应?”
“唔......”阿敏点了点头。“沿江策应、稳固侧后的事情,就交给杜度和他麾下的镶白旗吧。我之后会给他下令,让他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
“如此甚好!”岳托闻言,神色明显一松,“有镶白旗策应,我军便能专心南下了!”
“岳托,”阿敏收敛笑容,望向岳托,把话又往回收了一下。“刚才的这番布置,无论是火攻,还是让杜度沿江策应,说到底,都只是权宜之计。孤军深入,补给不稳,此战决不可久持。若战事顺利,一鼓作气拿下龟城,进取定、
安,自然最好;但若攻势受挫,战线无法有效推进......”他目光紧紧盯著岳托,“那么,即便心中不甘,也必须当机立断,暂且撤兵,回保朔州。这一点,你心中要有数。”
“二贝勒的教诲,岳托明白。”岳托迎上阿敏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侄儿已经不是那种不知进退之人了。若事不可为,则必不敢逞强浪战。
“好。很好!”阿敏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听岳托道:“二贝勒,侄儿想亲往前线督战,就近察看形势。我在军中,也能更快决断,鼓舞士气。希望二贝勒能......”
“不行!”阿敏想也不想,直接摆手道:“为帅者,贵在统筹。未必非要亲冒矢石,前线有何和礼掣旗指挥就行了。你只需像今日这般,判断局势,权衡战守,协调策应,便是尽了主帅之责。你亲临前阵,若有个闪失,非但於战局无益,反而动摇军心。”
“可是二贝勒,侄儿想————”
“岳托!”阿敏止住岳托的话头,一脸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杜度,都是大汗钟爱的孙辈,也是我最看重的侄儿,要是哪里磕著碰著了,我这个做叔叔的,没法向大汗交代,心里也过意不去。”阿敏的眼里泛著光,就像真的关心岳托一样。
岳托嘴唇翕动,还想坚持,但阿敏却直接站了起来,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好了,你去吧。去跟杜度碰个头,把我刚才的意思跟他说清楚。等你们商量出个章程,再来跟我说一声。”
“唉......”阿敏如此坚决,岳托也只得作罢。他跟著起身,再次按胸行礼:“是,侄儿这就告退了。”
阿敏亲热地揽住岳托的肩膀,带著他往帐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隨意地说道:“对了,岳托啊,你若是有閒暇,不妨也学学汉文。”
“学汉文?”岳托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阿敏。
阿敏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本《三国演义》,笑道:“那是一本好书。里面有很多与打仗有关的道理,而且还很有意思。只可惜没人把它译成蒙文。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费力学习,也可以找个识文断字的巴克什,让他念给你听。”
岳托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本旧书,回想起刚才阿敏提到“火烧赤壁”时的情形,不禁问道:“二贝勒,这书————真的有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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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阿敏哈哈一笑,拍了拍岳托结实的后背,“不瞒你说,我一直看的这套,还是当年大汗亲自赏给我的呢!”
“哐啷——哐啷””
龟城外围,铁器磕碰土石的闷响单调地重复著,间或夹杂著监工含糊的呵斥,与民工沉重的喘息。汗味、泥土的腥气,以及人们身上长久未洗的酸味混在一起,在灼热的阳光下发酵、发臭。
壕沟里,李天正穿著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被汗水和泥土浸染得硬邦邦的破旧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赤著双脚站在一条新挖了不到一半的壕沟底部。手里的铁铲一次又一次地插入因连日暴晒而变得坚硬的土层,撬起一块块板结的土疙瘩,再机械地甩到沟沿上去。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脖颈不停地往下淌,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衝出一道道浅痕。他的眼神空洞,嘴唇乾裂起皮,动作虽然不停,却透著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麻木与迟缓。自从那晚在难民营中得知父母与祖母皆已罹难,他整个人便像是被鬼神抽走了魂魄,只剩下这具躯壳还在依著惯性动作。
“哎哎哎!那边那个!”尖利而熟悉的呵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周遭沉闷的空气。
一个穿著半旧官服、头戴黑纱的朝鲜小吏,此刻正背手站在土埂上,瞪著一双因常年颐指气使而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睛。
“说你呢!聋了吗?!”小吏见李天正没反应,声音陡然拔高,“我一转头,你他娘的就在这里偷奸耍滑!真当老子眼瞎,不会抽你是不是?!赶紧给老子干活!把这段沟再往下挖深一尺!太阳落山前干不完活儿,今天的晚饭就別想吃了!”
那小吏扬起手中的藤鞭,“啪”的一声抽在李天正身边的泥地上,激起一小股尘土。
李天正缓慢地抬起头。汗水在重力的作用下渗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让他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土埂上那张扭曲的、油光满面的脸。
这张脸,还有这尖利的声音,这些天他已经见过、听过无数次了。此前,他一直是狡黠地躲著,討好地应著。但今天,一股莫名的,混杂著厌倦、憎恶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暴戾情绪,却如同地底躥起的毒火,猛地衝上了他的头顶。
李天正直勾勾地盯著那小吏,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充满鄙夷的“嗤”
这一声嗤笑,这一个眼神,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小吏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他在这工地上吆五喝六已有旬月,哪个朝鲜民工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即便挨了鞭子,也都是忍气吞声。眼前这半大小子,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狗崽子!反了你了!”那小吏勃然大怒,怒火腾地烧尽了理智。他想也没想,扬起手中的藤鞭,照著沟底李天正那裸露的、汗津津的肩膀,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皮肉上。
李天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抽得浑身猛颤,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泥地里。他的肩膀上先是一凉,隨即,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便如烧红的烙铁般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伤处,触手一片湿黏,显然皮开肉绽了。
疼痛、屈辱、连日来积压的悲愤、对未来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鞭之下,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瞬间被血丝充满,爆发出骇人的红光。
“我你姥姥——!!!”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嚎从李天正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肩膀上渗血的伤口,也不再管什么工役、什么活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暴烈的念头一撕了眼前这个狗东西!
“啊!啊—”李天正一把捞起掉在泥里的铁铲,根本不等那惊愕的小吏再有反应,便如同疯虎般,手脚並用地扒著沟壁湿滑的泥土,狂叫著朝土埂上衝去!
那青衫小吏原本还等著看对方抱头求饶的狼狈相,哪曾料到这看似麻木的少年竟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且眼神如此骇人!他被李天正那声狂吼和猛然扑上的气势嚇得魂飞魄散,脸上的凶横瞬间被惊恐取代,一边踉蹌著向后倒退,一边尖声大叫:“来人!快来人啊!反了!反了!要杀人了!!!”
附近的劳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愕然望来。
在工地边缘巡逻的几名朝鲜士兵也听到了骚动和呼喊,立刻提著长枪,朝著这边疾奔过来。
李天正已爬上了沟沿,浑身上下沾满黄泥,面目狰狞,不管不顾地挥舞铁铲,直衝那小吏。小吏连连后退,显得狼狈不堪。
“天正哥!別——!”
就在李天正吼叫著衝出壕沟,挥舞铁铲冲向那小吏的当口,不远处正在搬运土筐的李大鉉恰好抬头,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他嚇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便扔下肩上的扁担和土筐,大喊著李天正的名字,拼尽全力朝著那边狂奔过去,想要拦住他。
那小吏只顾著后退呼救,慌乱中一脚踩进了身后一个浅浅的泥坑,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哎呀”一声惊叫之后,他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手里的藤鞭也脱手飞了出去。
“啊!啊—”李天正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几个箭步便衝到了小吏的面前,高高地举起了那柄沉重的铁铲,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劈下去!
“饶命!好汉饶命啊!”小吏魂飞天外,嚇得面无人色。他一只手狼狈地撑著地,想往后缩,另一只手则胡乱地举起来挡在脸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我错了!我不敢了!別杀我!求你別杀我!!!”
李天正气喘如牛,胸膛剧烈起伏,高举的铁铲微微颤抖。小吏那副涕泗横流、威风扫地的丑態,如同一盆掺杂著冰碴的冷水,猝然浇在了李天正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理智上。
狂涌的火气在剧烈的喘息中迅速消退,那股与对方同归於尽的自暴自弃,也隨著那不堪的求饶而迅速流逝。说到底,李天正並不是真的想杀人,他只是————
只是太累了,太苦了,太恨了。他恨这世道,恨这命运,也恨眼前这些狐假虎威的狗东西。可是,在对方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时,那股暴戾之气,竟莫名其妙地泄了。
就在他心神动摇、即將主动放下铲子的那一剎那一“天正哥——!”
伴隨著一声带著哭腔的嘶喊,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撞在了李天正的侧腰上!
是李大鉉!
李天正猝不及防,被撞得跟蹌几步,和李大鉉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那柄铁铲也脱手飞出,“哐个”一声落在几步开外。
李大鉉根本不知道李天正已在最后关头犹豫,他只看到铲子即將落下,以为生死就在瞬间。他死死压住李天正,带著哭腔急劝道:“天正哥!天正哥你冷静点!別做傻事!不能杀人啊!杀了人你就完了!咱们也都完了!”
李天正被他压在泥里,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方才那阵暴烈的衝动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冰冷。他仰面躺著,望著头顶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很快,这呜咽变成了难以抑制的號哭。那哭声不像少年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濒死幼兽的哀鸣。
那青衫小吏瘫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看著被扑倒后放声痛哭的李天正,又看了看压在他身上、同样嚇得面色惨白的李大鉉,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直到確定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命,那差点被嚇散的魂魄才慢慢归位。
隨即,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更加猛烈的羞怒所取代!他居然被一个难民小子嚇得屁滚尿流,当眾出了如此大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