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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8章 进退得失
    艾度礼带著岳托回到中军大帐时,阿敏已经披上了一件宽鬆的暗青色绸袍,正盘腿坐在帐帘大开的帐篷中央。
    阿敏的面前摆著一张长长的矮桌,桌案正对著开的帐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铺满了桌面。桌上,摊著一本边角捲起、纸张泛黄的书。阳光照亮了书封上的字—《三国志通俗演义》,第九卷。
    阿敏微微弓著背,手指点著书页,看得津津有味。他的眉头时舒时蹙,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对帐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岳托在距离帐门十余步的地方就看见了里头的阿敏,在大帐外值守的两名镶蓝旗巴牙喇护军也认出他。
    护卫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但岳托还是主动停下了脚步,朝其中一名侍卫微微頷首示意。
    侍卫会意,转向帐內,低声通报导:“主子,岳托贝勒到了。”
    阿敏听见呼唤,这才將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他抬起头,眯著眼適应了一下门口的光线,看清了岳托的身影。
    “岳托!来了就直接进来嘛。”阿敏堆起笑脸,朝岳托招手:“咱们叔侄之间,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岳托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依旧是那副严肃持重的模样。他迈步走进大帐,阳光在他的身前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矮桌前,右手按住左胸口,向阿敏行了个礼:“三贝勒。”
    ,“哎呀。”阿敏轻嘆一声,隨意地指了指矮桌对面的一个蒲团:“坐坐坐。
    “”
    岳托依言上前,撩起袍角,端正地跪坐了下来。艾度礼看见岳托的身边没有第二个蒲团,便悄无声息地挪到阿敏身侧,垂手侍立。
    “脸臭成这个样子......”阿敏的目光在岳托沉凝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身旁的艾度礼一眼,“.....他都跟你说了?”
    “是。”岳托沉著脸,点了点头:“艾度礼已经把明军战船逼近苏甸下河口的事情告诉我了。”
    “嗯,那我就不废话了。”阿敏用指甲划了划书页边缘,抬眼看著岳托,“岳托。这个事情你怎么看?是打算就此收兵,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了些,“顶著被断粮的风险,接著打下去?”
    岳托没有回答,而是迎上阿敏的目光,反问道:“不知道二贝勒对此事,可有何成见?”
    “呵呵,”阿敏嘿然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岳托啊,你可不能一上来就把问题拋给我啊。我虽然是大汗钦点的统帅,但眼下渡过江去、在前头拼杀的,可都是你镶红旗的巴图鲁呀。要是一上来就把主意定了,直接拿或进或退的主意,岂不是太不尊重你这个镶红旗的掌旗贝勒了?还是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咱们叔侄商量著来。”
    岳托抿了抿嘴唇。他確实有些举棋不定,所以才想让阿敏先表態,给个方向出来,自己再斟酌著附和或补充,但阿敏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自己先思量起来。
    帐內安静了片刻,一时间只听得见远处隱约传来的营中操练声和山风掠过帐篷的细微声响。
    岳托垂下目光,看著矮桌光滑的木纹,眉头微锁。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了头,却没有直接说进攻还是撤退,而是道:“二贝勒。昨天后晌,我收到了前线最新的军报。军报上说,我军前锋,已挺进到了一个叫作大馆”的地方...
    “大馆?”岳托话刚起头,阿敏却忽然抬起了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
    岳托停下,疑惑地看著他。只见阿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帐篷一侧的木架旁,从上面取下一卷用牛皮绳繫著的、略显陈旧的地图。接著回到矮桌前重新坐下,合上並拿开那本一直摊著的书,隨手放到桌角。
    阿敏解开牛皮绳,小心铺开地图。这是一幅涵盖了辽东东部和朝鲜西北部的地形图,纸张泛黄,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有些年头了。图上原本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汉字,为了方便女真將领阅读,又在不少关键的地名旁边添加了细小的蒙文注释。
    阿敏俯身,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手指从代表鸭绿江的粗蓝线旁向北移动,点著几个標有蒙文的地名:“宽·————大·————永甸————长甸————苏甸————”他的手指停在“苏甸”上,这里是往上就是金军渡江的地方。然后他指尖向南,划过代表鸭绿江的线条,落在对岸:“过了江是朔州,再往下是龟城、
    泰川、博川————”
    他的视线隨著手指在朔州和龟城之间的区域来回移动了几下,最后却只能抬起头,看向岳托,“你刚才说的“大馆”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
    岳托见状,挪动膝盖,凑到阿敏身边,和他一同查看地图。他先確认了鸭绿江的位置,然后指向江对岸,在“朔州”和更南边的“龟州”之间,那片相对空白区域,用手指来回虚画了几个圈:“我军渡江之后,就是沿著这条路线南下的。目前,我军已经占领了朔州,但还没有碰到龟州。所以,大馆应该就在这一片。”
    阿敏“嗯”了一声,指尖在岳托画圈的地方轻轻点了点:“这大馆,是座什么样的城?”
    岳托略一沉吟,道:“具体的情况————前线报得也不是十分详尽。不过依我推测,这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市镇或小堡。规模肯定不能与朔州、龟城这样的府城相比。”
    “那这里的守备情况如何?”阿敏接著问,“有多少朝鲜兵?有多少明军?
    前线打进去,费了多少力气?”
    “这————”岳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这恐怕不太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阿敏笑了一下,“无非严密或者疏漏。再直白点说,你们为了拿下这地方,填进去多少人命?”
    “呃————”岳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大部队开进去时,城內乃至近郊的军民已经提前撤走了。我们算是接管了一座空城。”
    “空城?”阿敏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不存在的“大馆”位置轻轻一叩,“那不就是没有守备吗。”
    “话虽如此————”岳托犹豫了一瞬,但最后还是决定把情况说全,“但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我们派去哨探的一支精锐小队,在大馆附近遭到了伏击,损失————颇为惨重。”
    “惨重?”阿敏眉梢微动,“有多惨重?”
    “只折了几十个人,”岳托的声音微微地沉了下去,“但都是经验丰富的斥候。领队的牛录额真————也战死了。”
    阿敏沉默了几秒,顺著问道:“叫什么?那个战死的牛录额真。”
    “扎库塔,”岳托嘆息道,“仓佳·扎库塔。”
    阿敏点点头,若有所思地低语道:“也就是说————明军先是在大馆设伏,重创了前线的哨探。然后,又把这座城,乾乾净净地让了出来?”
    “是。”岳托点头。
    “那这地方,”阿敏手指下移,“距离龟城还有多远?”
    “大概一两天的路程吧。”岳托估算道。“但沿途都是山路,能设伏的地方很多。”
    “唔————”阿敏身体后靠,目光投向帐外明晃晃的天空:“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鸭绿江上的补给线,被明军的船队彻底掐断,一粒米、一支箭都运不过去。你前头那些已经过江的部队,靠著现有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大军渡江的时候,隨军携带了半个月粮草。每个的兵丁也按例携带了三日的乾粮。”岳托沉吟道,“算上渡江后转运的,以及从朝鲜境內劫取到的————”他深吸一口气,“就算粮道从这一刻起彻底断绝,也应该能再支撑一个多月。”
    “一个月的粮————”阿敏撑著下巴,看著地图,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还是能再打一打的。”
    “只要能拿下龟州,並以此为跳板继续向南......”阿敏的手指忽然用力点在標著“龟州”的地方,然后沿著一条虚线向西南方向快速划去,越过代表山地的阴影,停在了另一个稍大的圆圈旁。“一路推到安州。就等於一把切断了朝鲜朝廷与平安道北部诸城的联繫。到那时————”
    他停顿了一下,隨即勾勒出一幅极具诱惑力的前景:“整个平安道北部,还有更东边的咸镜道,都將成为咱们隨意取用的猎场。不过......”阿敏话锋一转,分別虚指安州的向西北和东南方向,“明军已经入朝,虽然暂时未能探明其兵力多寡,但绝不会少。我军一旦逼近安州,势必会遭到来自西北义州方向,以及东南平壤方向的两面夹击。这是在战前议事时就已经推定了的......”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观察岳托的反应,然后继续道:“至於粮草,倒是不必太担心。只要能不断推进,不断占领新的城镇、村寨,总能从当地搜刮补充。”
    说到这儿,阿敏突然將按在地图上的手完全收了回来,他身体后靠,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岳托,似笑非笑地说道:“岳托。情况大体就是这样了。陆上,前锋已至大馆,距龟城一步之遥,若能速克龟城、进逼安州,则北道大片土地唾手可得。水上,明军船队不日即至,有断绝你后方粮道之虞。两条线,一实一虚,一近一远。”他摊了摊手,“是趁粮秣尚足、锐气未泄,继续往前拱一拱,试试明军的成色和龟城的斤两;还是见好就收,趁著明军水师尚未完全封锁江面,先把过了江的人马稳妥撤回来,从长计议————都可以。你怎么想?”
    帐內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岳托垂著眼,静静地盯著地图,胸膛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缓慢地说道:“二贝勒。我还是想————先打一打。
    这一路过来,除了仓佳部的哨探在大馆吃了点亏,总体还算顺遂。若仅仅因为明军水师有切断粮道的可能,便逡巡不前,乃至全线后撤未免显得太过怯懦了。恐怕会墮了军心士气,不过......”岳托顿了一下,半思虑半徵询道:“明军水师侧悬在后,完全置之不理,似乎也不行?”
    阿敏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是讚许还是其他。等岳托说完,他忽然伸手,將一直放在桌角的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又给拿了过来。
    “岳托,”阿敏翻开书页,问道,“你知道火烧赤壁”吗?”
    岳托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他看著书上的汉字,摇了摇头:“侄儿不认识汉字,也没听过什么火烧赤壁”。”
    “简单说来,所谓的火烧赤壁”就是以火攻船,以弱胜强。”阿敏笑了笑,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寻找起来,很快就停在了一处绘著战船起火、延烧陆营、
    人马皆乱的插图上。他將书转过去,推向岳托,指著那幅画道:“先前,艾度礼就举了这个例子,对我说,可以火攻明军,以阻滯船队,你不妨试试。”
    “火攻?这能行吗?”岳托侧头看了艾度礼一眼,艾度礼却是一脸诧异地望著父亲。
    “能不能行,我也不知道。”阿敏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可是思来想去,似乎也没有比这好的法子了。毕竟,咱们確实也没有能在江面上与明军正面对撼的水师。只能用点旁门左道。”
    “不能从陆上想点办法吗?”岳托无意识地敲打著膝盖,沉吟道:“就比如————效仿明军的守城之法,在沿岸险要之处设置炮台。侄儿要是没记错的话,您那里应该还有不少之前缴获的明军火炮吧?”
    “炮台倒是好设,用木头泥土垒起来便是。”阿敏点点头,隨即又摇头,“可是咱们这些年缴获的那些火炮,多是佛郎机”虎蹲炮”这样的小炮。这种小炮,野战的时候用来打人或许不错。可用来对付江河里的巨舰,怕是连船板都打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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