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鸭绿江宽阔的江面和两岸连绵的山林,都沐浴在温煦的晨光里,仿佛泛著一层碎金般跃动的顏色。风自江上吹来,带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新,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爱新觉罗·阿敏一把掀开厚重的牛皮帘子,赤裸著肌肉虬结的上身,低头钻出了那顶闷热的大帐。
仰头望去,是明澈如洗的湛蓝天空。天空中,几缕羽毛似的流云,正以一种近乎停滯的从容缓缓游移。他舒展双臂,隨后长长地、深深地將这混著江水腥气与草木灰烬味道的空气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一夜帐中积存的燥热与浑浊隨之涤盪一空。
和宽甸一样,永甸也是一副破败的景象。处处透著被战火反覆蹂后的破败与荒芜。城墙外包砌的青砖早已被扒掠一空,露出里面夯筑的黄土,不少地段已然坍塌,断面上长满了枯黄与青绿交织的野草。
堡城之內,目光所及,儘是过了火的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樑斜刺出来,见不到一座尚存屋顶的完整建筑。焦土与荒草间,散落著生锈的箭和破碎的瓦砾。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这永甸堡里还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他这尊贵的二贝勒,也不必忍受这蒸笼般的牛皮帐篷了。
一股浓郁而熟悉的奶香混合著麦谷的气息飘了过来,勾得阿敏腹中一阵鸣动,食指大动。他循著味道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包衣阿哈正围在一堆篝火旁忙碌著。
篝火上,架著一口不小的铁锅,锅里洁白的羊奶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翻滚著,奶沫间沉浮著煮得稀烂的碎羊肉和金黄色的麦粒,香气隨著水汽蒸腾四溢。
阿敏打了个摆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迈开步子,赤脚踩过带著露水的泥土,朝那口铁锅走去。
正埋头照看火候的阿哈们忽觉光线一暗,抬头见是阿敏赤膊走来,俱是一惊,慌忙丟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朝著阿敏的方向跪伏下去。
阿敏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锅边。沸腾的奶粥热气扑面,带著诱人的荤腥与奶甜。他顺手抄起锅边插著的长柄木勺,伸进锅里,不紧不慢地搅动起来。
就在这时,远远的天际传来了一阵清越的鹰唳。阿敏抬眼望去,只见一只毛色苍暗的鷂子,正抓著一只肥硕的、尚在蹬踹的野兔,从不高的半空滑翔而过。
这个距离和高度,以阿敏的臂力和眼力,只要取弓来射,十有八九能將这一禽一兔双双留下。
但他只是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便扯著嘴角收回了视线,继续搅他的粥。秋猎见获,这是一个吉兆,没必要破坏。
“你们都起来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仍留在锅里。
阿哈们如蒙大赦,窸窸窣窣地爬起身,垂手恭立在一旁,不敢稍动。
锅中的麦粒渐渐煮得绽开了花,奶粥也变得愈发浓醇。阿敏侧过头,对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包衣阿哈扬了扬下巴:“拿碗来。”
那阿哈一个激灵,连忙应了声“是!”,隨即便转身跑向旁边一座专门用来存放杂物的小帐篷,很快捧出一只粗陶大碗和一把木勺。
那阿哈本想替主子盛粥,但阿敏却直接伸出了手:“给我。”
“是。”那阿哈跪到阿敏面前,双手將碗勺奉上。
阿敏接过陶碗,从锅心舀起大半碗最浓稠的奶粥,倒入碗中。然后將木勺往锅边一插,道:“行了,煮得差不多了,把锅撤下来吧。再煮,就该糊底了。”
阿哈们连忙照办,先是釜底抽薪,而后又用湿布垫著手,小心翼翼地將滚烫的铁锅从火堆上抬下。
阿敏没回他那气闷的大帐,只就地走了几步,寻了块略微平整些的石头,便席地坐了下来。
他一手端碗,一手用木勺缓缓搅动著碗里滚烫的粥,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润的奶香裹著麦粒的浓醇和羊肉的鲜美,瞬间盈满口腔。
暖意顺著食道一路蔓延下去,而后遍及全身。
“哦......”阿敏满足地哼了一声。
帐帘又是一响。昨夜侍寢的那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的身上裹著一件不太合体的旧袍子,头髮略有些蓬乱,脸上带著宿眠初醒的慵懒与一丝怯意。看到阿敏坐在外面,她脚步顿了一下。
阿敏闻声望去,下意识地想要呼唤她的姓名,但张开嘴的一瞬,阿敏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这女人叫什么。卓娜?其其格?还是別的什么?
他皱了皱眉,隨即鬆开,懒得再想,直接用下巴朝她一点:“过来,吃粥。”
那女人听到召唤,脸上立刻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她应了一声,隨即迈著小步朝那口已经撤了火的铁锅走去。
“不用去盛了,”阿敏把自己手里那碗刚吹凉一些的粥往前一递,“吃这碗”
。
女人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阿敏递过来的碗,又看了看阿敏的脸,却不敢伸手去接,就这么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愣著做什么?赶紧接著。”阿敏咧了咧嘴,“昨夜你伺候得不错。这碗粥,就当是赏你的。”
女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双手接过那碗浓香的热粥,小声道:“多谢二贝勒恩赏。”比起这种报偿,她其实更希望阿敏昨晚留在她肚子的里种子能生根发芽,长出个一几半女来。
阿敏站起身来,拍了拍粘在屁股上的尘土,又走向那口大铁锅。这回,他还没有走近,一个机灵的阿哈就已经麻利地为他盛好了满满的一碗新粥,恭敬地递了上来。阿敏接过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是淡了些。
“盐。”阿敏扬头道。
一个机灵的包衣连忙应声,再次跑向那顶小帐篷。这次提溜出来的,是一个用细麻布缝製的小口袋。他解开繫绳,里面露出的,竟是雪白细腻的上好精盐。
作为独领一军的二贝勒,他总能与眾不同地吃到从汉地走私来的稀罕货。
阿敏没有用盐袋里备著的小银勺,而是直接伸出粗大的手指,探入袋中,捻起一小簇雪白的盐粒,均匀地撒在自己的粥碗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残留的咸味,又搅了搅粥,再尝一口,觉得咸淡正好,便满意地点点头。
“你要不要也来点?”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小口喝粥的女人。
“多谢主子,”女人连忙摇头,细声细气地回道:“不用了。”
阿敏不再管她,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他一连吃了三碗。当他刚添上第四碗,正准备开动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来人是阿敏的二儿子,艾度礼。
年轻的艾度礼穿著一身合体的暗蓝色箭衣。他脚步生风,额头见汗,神色间带著一丝凝重,目光快速地在营地里扫视。不一会几就锁定了那道坐在炊火旁的身影。
先前那个坐在阿敏身旁喝粥的女人,见艾度礼行色匆匆地走近,立刻知趣地站了起来,捧著碗退开几步,让到一旁。
艾度礼经过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和窈窕的身段上快速扫过,眼底竟掠过一丝男人看女人的光彩。
“阿玛。”艾度礼收敛心神,在阿敏身前数步站定,躬身行礼。
阿敏转过头,嘴里嚼著麦粒,腮帮子微微鼓起。他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一下子看出艾度礼这是有要事要说,但他还是一脸慵懒地问道:“吃了吗?”
艾度礼显然没料到父亲开口的第一句是这个,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还没————”
“正好。”阿敏很自然地把手里那碗刚添满的,还冒著热气的粥往前一递。
“趁热。”
“啊?”
“啊什么啊。我亲手熬的羊奶粥,尝尝。”阿敏理所应当地把熬粥的功劳归到了自己的身上。
艾度礼看著递到面前的粥碗,有些无奈地微微躬身道:“阿玛,儿子是来说正事的。”
“正事?什么正事?”阿敏无所谓地耸了耸赤裸的宽厚肩膀,“是明军杀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了?”
“那倒没有————”艾度礼怔怔地摇头。
“那不就得了。”阿敏又把碗往前递了递,“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吃,吃了再说。”
“谢阿玛。”艾度礼接过那碗热乎乎的羊奶粥,暗自嘆了口气。
艾度礼端著碗,学著阿敏的样子,在旁边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但此刻,他全然没有品尝美食的心思,温热的粥滑入喉中,艾度礼竟觉得噎得慌。囫圇吞了几口后,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艾度礼放下勺子,也顾不得擦嘴,望著阿敏便道:“阿玛,四道岭那边的哨骑今早回报说,他们在江面上望见了明军的船队。数量恐不下三十艘!
阿敏没有任何特別的反应。他从阿哈的手上接过了一碗新舀的粥,隨即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细细地嚼著。
“阿玛!过四道岭了啊。”父亲的反应完全出乎了艾度礼的预料:“那地方和苏甸也就隔著三四十里,要是不加阻拦,最多再有个一两天的工夫,他们就要开到下河口了!”
“慌什么。”阿敏咽下那口粥,不紧不慢地说道,“明军没有立足的地方,就算开到河口也不会登陆。”
“阿玛!明军根本不需要登陆!”艾度礼更急了,“他们只要在河口处把战船一横,就能截断河道!到那时候,咱们往镶红旗运送补给的水路可就彻底断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阿敏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接著又低下头,小□小口地啜饮起勺里的热粥。
“自然是主动出击,阻敌於外,保卫粮道啊!”艾度礼立刻答道。
“怎么阻?”阿敏轻哼道,“就靠著咱们营里那几十条打鱼都嫌小的舢板?
恐怕还没划到人家跟前,就被轰成碎木片了。”
“硬拼自然行不通,但我们可用计啊!”
“用什么计?”
“火攻!”艾度礼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他身体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要说什么重要的秘策:“当年孙刘联军对抗曹操,那诸葛孔明不就是凭藉一场东风,用火攻大破了曹军的连环水师吗?咱们可效仿此例,多备轻舟,满载柴薪硝油,顺流而下,直衝明军船队!只要烧它几艘,引起混乱,他们必然不敢再轻易深入!”
艾度礼眼中闪著光,仿佛將自己带入了大破曹军的周美郎。只可惜,阿敏听完之后,脸上非但没有显出讚许之色,反而嗤笑道:“呵。你怕不是小说话本看多了吧,这两件事情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艾度礼脸一红。
“当年赤壁大战,是曹操大军南下,陆舟並行。这才让周瑜巧借苦肉之计,连船带营,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可如今,明军派战船过来,只是要封锁河道,根本不跟你抢滩,你也没处使计。”阿敏举起勺子,指了指鸭绿江的方向,“就咱们那点儿船,能不能靠近都是两说,就算侥倖撞上一两艘,烧起来了,又能如何?明军水师难道不会救火?不会防备后续?退一步讲,就算你真烧了他几艘船,你觉得明军就怕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再调一支完整的船队过来!”
“那要怎么办嘛?”艾度礼的气势泄了下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镶红旗的补给线被掐断吧?”
“当然不能......”阿敏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粥一口气喝乾,然后用袖口隨意地抹了抹嘴。“......就这么看著。”
“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阿敏把空碗往地上一搁,很坦然地吐出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啊?”艾度礼看著父亲那张平静甚至有些惫懒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啊个屁啊。赶紧吃,吃了滚。滚去镶红旗大营,把岳托给我叫来。”阿敏站起身,背过手,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下投出一片阴影,笼罩住儿子。“这一仗既然是他的人在打,那就让他自个儿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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