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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6章 乱离重逢
    “你们知道......”一个蹲在灶台附近、身上还沾著些灶灰的年轻男人,一边用力撕咬著碗里的肉块,一边对周围正几个埋头吃饭的难民说道:“这肉是什么肉吗?”
    “还能是什么肉。”有人隨口搭了一腔。“无非是猪肉、羊肉唄,还能是牛肉啊?”
    “错啦。”年轻男人把肉咽下去,立刻接话道:“这肉啊——它既不是猪肉,也不是羊肉,甚至不是牛肉,而是......马肉!”
    “马肉?不能吧————”一个坐在他对面,穿著破旧儒服、看起来像是读过点书的中年男人闻言,停下筷子,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纹理粗糙、煮得发白的肉。
    “骗你干什么,”年轻男人晃悠悠地说道,“我今天就在灶房帮工,亲眼看见的。”
    “可是天兵又不缺粮,怎么会杀马吃。”中年儒生疑惑道。
    “呵,”年轻男人轻嗤一声,说道:“天兵要真是缺粮缺到杀马的地步,也就轮不到咱们分肉了。”
    “那这马肉是哪儿来的?”
    “嘿嘿......”年轻男人嘿然一笑,脸上浮现出那种准备卖关子的狡黠表情。“这马肉啊...
    ”
    可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一直闷头吃饭的壮实男人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哦”了一声,隨即恍然大悟般地望向了那个年轻男人:“我知道了!这肉是不是今天那支凯旋的天兵,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死马?”
    年轻男人酝酿好的话头冷不丁地被截住,仿佛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他脸上那点儿得意之色瞬间垮了下来,翻著白眼嘟囔道:“嘖,就你聪明......”
    “唉————”那壮实男人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小情绪,继续追问道,“那他们带了多少马肉回来啊?够吃几天的?”
    “我哪儿知道多少啊。”年轻男人兴致全无,敷衍地摆摆手:“反正不少就是了。”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食物去了。
    不远处,李天正、李大鉉和李二水三人蹲在一起,默默吃著各自的晚饭。李天正很快就吃完了碗里的粟米饭、炒豆子还有咸酱菜,却將那块硬邦邦的烤饼和那块白水煮肉留在了碗底。
    “天正哥,那块儿肉......”李二水舔了舔嘴唇,看著李天正碗里的肉,忍不住问道,“你不吃吗?”
    “我......我想把这块儿肉留著。”李天正的声音有些发乾,“等待会儿找到了我阿爹阿娘,还有婆婆————再给他们吃。”
    听了这话,李二水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愧疚,有些訕訕地低下了头。他铲了一下午的土,整个人又累又饿,根本没想这么多。
    这时,同样没动肉和饼的李大鉉突然“嚯”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嘴,望向营地另一侧新难民聚集的区域,说道:“天正哥,二水,我......吃好了。你们要是也差不多了,咱们————就去那边找找吧?”
    李天正的心猛地一紧,那双端著碗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当然想立刻衝过去,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搜寻亲人的踪跡。可同时,一股深沉的恐惧也攥紧了他。他害怕再一次的失望,害怕確认那最不愿相信的结果。他缓缓站起身,嘴唇抿得发白:“好,咱们过去吧。”
    三人端著自己的碗筷,朝著新难民聚集的地方走去。
    可他们还没走几步,就被几个正在附近巡逻的朝鲜士兵给拦了下来。
    “站住!”为首的士兵横过枪桿,警惕地打量著这三个半大的少年。“干什么去?”
    李天正连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老实答道:“军爷,我们————我们想去那边新来的人里找找,看看有没有我们的爹娘和同乡。
    士兵听罢,脸上严厉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找人可以。但不许大声吆喝,不许聚眾喧譁,更不许吵闹惹事!安安静静地找,就是要问话也小声些。要是闹出乱子,扰了营里的秩序,我保证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多谢诸位军爷,多谢诸位军爷!我们一定小心,绝不惹事!”李天正如蒙大赦,连忙带著李大鉉和李二水一起,朝士兵们连连道谢。
    士兵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了道路。
    由於大馆城及其周边几个最近的村落,早已被有计划撤退的明军提前疏散,因此这次隨军撤回龟城的朝鲜难民,总数並不算特別庞大,也就三四百人。
    不过,这批难民大多是在兵锋突至、毫无保护的情况下,仓皇踏上逃亡之路的。他们有的捨弃了微薄的家业,有的在混乱中与亲人失散,更有甚者,是从金兵马蹄与刀锋的缝隙里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因此,当这数百人聚在一处时,呈现出的状態远比此前任何一批难民都要悽惨、混乱。许多人衣衫槛褸,赤著双脚,身上布满被荆棘、岩石划出的血痕。疲惫、惊恐、空洞、麻木几乎烙印在每一张脸上。
    当李天正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入这片更加拥挤、昏暗的区域时,已经有人喝完了那碗仅能果腹的稀薄粥水,正默默地起身,准备去归还碗筷。他们得了嘱咐,不敢高声言语,只能在摇曳的昏暗灯火与幢幢人影中缓慢穿行,但那左顾右盼的样子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突然,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他们尚未看清的人群深处飞了过来:“天正?李天正!是李天正吗?”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李天正的耳边!他浑身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头顶,多日来悬著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鬆开。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在这座难民营里,听到有人清晰地呼唤自己的姓名!
    李天正猛地转向声音来处,奋力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三顺叔?是三顺叔吗?!”
    “三顺叔!是我们!是我们啊!”他身边的李大鉉和李二水也瞬间跳了起来,跟著他一起朝著那个方向急切地呼喊,完全忘了之前的叮嘱。
    刚才那个警告过他们的士兵,听到这番的动静,立刻皱著眉头望了过来。但他只是沉默地这三个激动失態的少年看了几眼,没有上前干涉。
    李天正三人再也顾不上许多,端著碗,一边连声说著“借过”,一边奋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朝著那个正朝他们用力招手的熟悉身影衝去。
    一靠近,年纪最小的李二水第一个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李三顺的胳膊,半哭著摇晃了起来:“三顺叔!我可找到你们了!我阿爹阿娘呢?还有阿婆,他们在哪儿?在哪儿啊!”
    李天正和李大鉉也挤到跟前,眼睛死死地盯著李三顺,七嘴八舌地拋出同样的问题。
    面对孩子们灼热期盼的目光,李三顺那张本就布满风霜和愁苦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灰暗。他嘴唇哆嗦著,眼神四下躲闪,刚才那点乍见亲人的激动迅速被一种巨大的难堪和痛苦所取代。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喉咙里发出“嗬”的声响,支吾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最年长的李天正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李三顺那躲闪的眼神、痛苦的表情,以及这致命的沉默,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碎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咚咚地撞击著胸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剥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恐惧。
    “三顺叔————你说话啊!”李天正抓住李三顺另一条胳膊,用力地摇晃著,“我阿爹阿娘呢————他们到底在哪儿?你说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从恳求逐渐变成了近乎咆哮的质问。“说话啊!”
    就在这时,抱著幼儿的金好女,从不远处的人群边缘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著两男一女三个同样面带菜色、神情悲戚的成年人。
    李大鉉一看见金好女,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刚才那股因李天正的咆哮而升起的躁动与恐惧,瞬间被另一种巨大的情绪所取代了!他想也没想,半甩似的鬆开李三顺,转身就朝著金好女冲了过去,他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娘“”
    金好女猛地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她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声呼喊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紧接著,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著她脸上深刻的皱纹,簌簌滚落。
    李大鉉跌跌撞撞地衝到母亲面前,脸上掛著近乎癲狂的喜色,他想问母亲好不好,想问父亲在哪里,想问弟弟怎么样————可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咙口,却被汹涌的情绪哽住。好半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张著嘴,发出“呜呜”的抽气声,眼泪也紧跟著奔涌而出。
    另一头,李天正看见金好女和另外三个同乡出现,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立刻鬆弛了些。他下意识地,或者说,是绝望中本能地生出一种希望:或许自己的父母也像李大鉉的母亲一样,只是暂时走散了,或者在其他地方休息,很快就会出现的————
    只可惜,他这卑微的希冀甚至没能维持几个呼吸。
    “鉉儿啊————我的鉉儿啊————”只见金好女在短暂的失神和落泪后,看著扑到眼前、满脸期盼的大儿子,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號:“你阿爸————你阿爸他————没了啊!他死了!被那些天杀的韃子————杀死了啊!!”
    “什么?!”李大鉉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迅速被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所取代。他猛地抓住母亲瘦削的肩膀,用力摇晃著,声音尖利得简直不像他自己:“娘!你在胡说什么?!阿爸他————阿爸他怎么可能————娘!你让他出来!你让阿爸出来啊!”
    “是真的————是真的————他已经没了,已经没了啊!”金好女哭得撕心裂肺,几乎瘫软下去,全靠身旁的同乡搀扶著。
    “不!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李大鉉疯狂地摇著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仿佛只要否认得足够用力,就能改变一切。
    旁边一个同乡男人红著眼眶,上前扶住李大鉉,说:“大鉉————你娘没骗你。整个村子大概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人侥倖逃了。其他人,要么当场被韃子杀了,要么就是被韃子给抓了......”
    “抓了?对!抓了!”李大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带著疯狂希冀的笑,“阿爹只是被抓走了!他肯定还活著!肯定还活著对不对?!”
    “不——!!”金好女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的哭喊,“他死了!就死在我眼前!好几个韃子骑马衝来————用那么长的枪————把他——————把他给捅穿了.
    ”
    “嗡——”李大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烂泥般软软地瘫倒下去,幸亏被旁边的同乡死死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李天正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看著眼前的场景。直到回过神来的李大鉉號陶大哭起来,他才机械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默然颤抖的李三顺。
    “三,三顺叔————我爹娘————我婆婆————”他的嘴唇哆嗦著,脸色惨白如纸。“他们————他们也是这样吗?”
    李三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拧紧的眉头下,泪水终於滚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抽空了李天正肺里所有的空气,也抽走了他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啪嚓——
    ”
    李天正手上的陶碗跌落在夯实的泥地上,一下子摔得四分五裂。里面那块被特地留下的水煮马肉斜滚出来,瞬间沾满了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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