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疲惫的橘红。龟城东面的难民营前,那蜿蜒了几乎一整天的长队,终於渐渐稀疏,直至彻底消失。与此同时,龟城外围的工地上,也响起了代表放工收队的锣鼓声。
李大鉉,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艰难地从新挖的壕沟底部爬了上来。他身形瘦削,穿著一件过於宽大、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短褐,脸上、胳膊上沾满了乾涸的泥浆和汗渍,乱糟糟的头髮用一根草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被晒得黝黑的额头。
他走到壕沟旁指定堆放工具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那柄磨损严重的铁锹放下。
一名负责收缴工具的朝鲜小吏瞥了他一眼,隨手递过来一块白底红字的薄木牌。这是领取晚饭的凭证。
李大鉉接过木牌,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奔向飘著饭食香气的地方。他站在土埂上,踮起脚尖,目光在逐渐散去的人流中搜寻著。
不多时,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归还了各自的工具,领到了自己的饭牌。这两人是李大鉉的同乡,一个叫李天正,年纪稍长,约莫十六七岁,性子沉稳些;另一个叫李二水,和李大鉉年纪相仿,性子更跳脱些。他们仨都是因为当时恰巧外出捕猎,不在村里,才侥倖躲过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兵灾。
李大鉉小跑著迎了上去,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压低声音对两人说:“天正哥,二水,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今天又来了一批逃难的!”
“当然知道了!”李二水快人快语:“天兵回城那么大的动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喊万胜”,谁能看不见?”
年纪最长的李天正点了点头,补充道:“我那时离得近,看见不少天兵的马鞍旁都拴著韃子的人头,齜牙咧嘴的。后面的板车上也拉著不少染血的盔甲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想来————这应该是打了胜仗,凯旋了吧。”
李大鉉听了这消息,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轻轻嘆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我之前就听人悄悄议论,说天兵虽然打了胜仗,但好像......好像已经准备放弃大馆了。恐怕这批难民,就是最后从大馆那边撤出来的人了。要是————要是阿爹阿娘还有婆婆他们,还不在这批人里面,那恐怕就————”他声音哽咽,没敢再说下去。
李天正眉头紧锁,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了。別说这些丧气话了!
赶紧先去把饭领了,填饱肚子要紧。吃完了,我们再去那些新的难民里仔细找找,问问吗,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李大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头跟著收工的大队朝鲜民工,默默地走向难民营的入口。
难民营的规矩很严,每次进出都要查验身份牌,即便是在城池外围服役帮工的人也不例外。不过到了下工的时候,为了提高效率、节省时间,守在卡口的士兵和书吏通常也只是扫一眼对方是否持有身份牌,並不会逐个细查。只有偶尔才会冷不丁地拦下某个人,详细盘问,以此起到震慑作用,防止有人冒名顶替。
就在李天正走到卡口前,准备像往常一样快速通过时,坐在凉棚下监工的严书办正好抬起眼皮。他觉得抽查的间隔差不多了,便轻轻拍了拍正在低头整理名册的朴书吏,並朝李天正的方向无声地努了努嘴。
朴书吏当即会意,先是堆起諂媚的笑容对严书办点了点头,隨后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对著李天正喝道:“你!站住!把牌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李天正脚步一顿,身后的队伍也立刻停了。这是李天正第一次被抽检,但他平日里见多了,倒也不算太慌。他顺从地从腰间解下那枚刻著“乙,肆贰捌”编號的竹製號码牌,双手递了过去。“官爷,请。”
朴书吏接过竹牌,眯眼看了看上面的编號,隨即翻开手边的登记册,找到对应的一页,对照著问道:“乙肆贰捌。你叫什么?”
“回官爷,”李天正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小人叫李天正。”
“哪儿的人?”朴书吏又问。
“大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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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在乡?”
“在......乡吧。”
“干什么营生的?”朴书吏挑眼。
“打猎的。”
朴书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突然把脸一板,故意呵斥道:“打猎的?这册子上明明记的是农户!怎么回事?!”
李天正心里猛地一紧,额角瞬间见汗,慌忙解释道:“官爷明鑑啊!小人家里世代都是靠山吃饭的猎户,官府每年都来征皮子!怎么会是农户?您————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看错了行?”
朴书吏盯著他看了两秒,见他神色不似作偽,这才像是失去了兴趣般,隨手將竹牌扔还给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拿著滚吧!”
李天正这才反应过来,这书吏方才是在诈自己!他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是连声道谢:“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说罢,赶紧拉著等在一旁的李大鉉和李二水,快步走进了难民营的篱笆门。
三人隨著人流,来到了营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坝子。这里並排架著十几口巨大的行军灶,灶膛里的余火將熄未熄,散发著最后的余温。空气中瀰漫著米饭、烤麦饼以及某种咸酱菜混合在一起的、说不上美味却能勾动飢肠的味道。
他们拿了一副碗筷,之后找了一列看起来稍短些的队伍,默默地排队等候。
饭放得很快,不多时就轮到了李天正。他將之前领到的饭牌递给灶台后面一个围著油腻围裙的厨子。那厨子看也不看,接过去隨手就扔进了旁边一个专门盛放木牌的小木盒里。
接著,厨子拿起一个大木瓢,从硕大的木桶里舀起满满一瓢干硬的粟米饭,重重地扣在李天正递过来的粗陶碗里,隨即又从一个竹筐中捡起一块顏色焦黄、
质地干硬的烤饼塞到他手里。
领了主食,李天正便端著碗,挪到了下一个负责分发副食的厨子面前。那厨子动作麻利地往李天正的碗里添了一勺用盐炒过的豆子,一片黑乎乎的、看起来就咸得人的酱菜,以及一块约莫五两重的、冒著热气的肉块!
李天正看著碗里这块意料之外的肉,愣了一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旁边不远处的一个灶台旁却突然爆发了一阵吵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唉!你这什么意思啊?”吵闹的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端著自己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指著前面一个刚刚领到和李天正同样丰盛餐食的人,对著放饭的厨子激动地嚷道:“为什么他有饭、有饼、有菜,有肉。我就只有这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啊?”
放饭的厨子还没搭腔,附近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朝鲜士兵就已经提著长枪,神色不善地朝著这边围拢过来了。
“嘖......”厨子有些烦躁,每每有新的难民涌入,就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衝著那男人斥道:“滚一边儿去!要打听规矩自己去別处打听,別在这儿碍事,耽误后面的人打饭!”
“你他娘的......”厨子这恶劣的態度如同火上浇油,一下子將那中年男人心中积压的委屈和怒火撩拨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谁他娘的!谁他娘的啊?”就在这时,那几名士兵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为首一人用枪桿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
“我......”
“你什么你?”为首那兵厉声喝道:“你再给我骂一个字试试,老子当场捅死你也不带犯王法的,你信不信?”
明晃晃的枪尖和士兵凶狠的眼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中年男人的火气。他梗著脖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爭辩什么,不情不愿地端著那碗稀粥,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娘的。安生地喝你的粥吧,要是再敢喧譁,老子手里的傢伙可不认人!”
之前被他指著的那个领了“大餐”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掰下一小块烤饼,递向那中年男人,和气地问道:“兄弟,新来的?“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没有接那块饼:“我是新来的。老兄你也別往心里去,我刚才也不是冲你。我就是正常问问,哪晓得连个厨子也这么横————”
领了大餐的男人把那小块饼放进了中年男人的粥碗里,嘆了口气道:“他们就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怪也只怪咱们不是天朝人。”他压低了声音,语调转为自嘲,“你要是天朝人,拉了屎都不消用竹篾揩的。”
那中年男人没太明白这粗俗的比喻,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啊?”
领了大餐的男人嘿嘿一笑,道:“他们踮著脚都得给你舔乾净嘍!”
“噫————”这话太过粗鄙,那男人脸上的疑惑顿时转成了嫌弃,“你这话说得,也太糙了。”
“我话糙理不糙啊!”领了大餐的男人不以为意,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说,“你是没见过他们那变脸的功夫!人家毛將军下来巡视,都要衝咱们这些干活的笑两下呢!哪像这些没卵子的狗腿子,就知道在咱们的面前耍威风!”
那男人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举起碗里那块小饼晃了晃,算是致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新来的就只能吃粥啊?”
“那倒不是。是没干活儿的只能喝粥。”领了大餐的男人摇头道,“外出干活儿的,一天给三顿。早晚在营里吃,午饭就送到工地上。而且顿顿都是乾饭、
烤饼这类顶饱的乾货。还给豆子,给盐,隔三岔五的,甚至能有肉吃————”
领了大餐的男人用筷子戳起碗里的肉,展示给对方看。“至於那些不干活的老弱妇孺,还有你们这样新来的,没开始干活儿的,就只有早晚两顿稀粥,最多再给点盐巴吊命罢了。”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人恍然,喃喃道:“可,可也没人叫我去干活儿啊?”
“马上就有了,哼。”领了大餐的男人耸耸肩,“官府哪能让你閒著。”
果然不出所料。正当大多数难民在指定的空坝子上或蹲或坐,埋头对付自己碗里或干或稀的饭食时,一个穿著绿色官服的朝鲜书吏,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提著一面铜锣走到了坝子中央。他们的身后还跟著几个抱著简陋木台的力工。
力工们在书吏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將木台子支在平地上。那书吏隨即一步跨上台子,抡起锣槌,奋力地敲响了铜锣!
“哐——哐——哐”
刺耳的锣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嘈杂,將所有难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新来的难民们纷纷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台上。而那些早已熟知规矩的“老资格”们,则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於自己碗里的食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书吏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扯开嗓子,用带著官腔的朝鲜语高声宣布:“新来的!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惶惑的新面孔,继续喊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你们现在能有这一碗粥喝,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想吃乾饭?想吃烤饼?想吃盐吃菜吃肉?”他声音陡然拔高,“就得给老子出去干活儿!”
“从明天起!所有男丁,除了那些老得快死的老废物,和那些还没锄头高的小屁孩,都得去外面帮著挖沟,砍树,铲土,建墙。没有例外!就算你带了自家的粮食,也不准给老子閒著!谁要是不愿意干—”他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就给老子死外边儿去餵韃子!”
“女人也是!都得留在营里,给男人缝衣服,洗衣服!也没有例外!”他顿了一下厉声喝问道:“都听清楚了吗?!”
台下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后才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答:“听————听见了————”
“哐——哐——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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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对这反应极为不满,又猛地敲了几下锣:“耳朵都聋了吗?!老子问你们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这下子,应答的人多了些,但声音还是不整齐。
书吏似乎也懒得再浪费口舌,狠狠地瞪了人群几眼,撂下一句:“都给我记牢了!”便跳下木台,带著士兵和力工,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