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炽烈的阳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挡在了军营深处那间独立的土屋外面。即便是盛夏的灼热,在靠近这间专门辟出来的用以收敛、炮製敌军首级的险房时,也不由得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森寒意。
人还未至,一股难以名状的、混合了血腥、腐坏、石灰以及某种刺鼻草药的怪异气味,便如同黏稠的蛛网般缠绕上来,直衝口鼻,令人头皮发麻。
毛文龙走在最前,沈世魁和苏有功紧隨其后,三人联袂踏入了这片气氛迥异的区域。殮房內光线晦暗,仅有几扇开在高处的小窗投下几束浑浊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那瀰漫四溢的阴冷与死气。
他们过来的时候,那七十二颗自大馆伏击战中斩获的首级,已尽数被收殖於此。一些头颅被隨意地堆在角落的草蓆上,如同废弃的瓜果;另一些则被初步清理,湿漉漉的头髮黏在青白的头皮上,双目或圆睁或紧闭,面容扭曲,仿佛凝固著临死前的惊恐与痛苦。更有几颗,已然经过了初步“炮製”,被塞进了靠墙摆放的几个大木桶里,只露出顶心的髮辫。
屋子里,一名隨军的仵作和他的学徒们正在忙碌著。为首的师傅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他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冷静,正用一柄小巧的刮刀,小心翼翼地剔著一颗首级麵皮上残留的碎肉和碎发。
听到脚步声,他便停下动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辨清了来人。他立刻站起身,在那件沾满血污、顏色难辨的皮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著几名学徒快步迎到毛文龙的身前,躬身行礼。“將军。”
“嗯。”毛文龙隨意地摆了摆手,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殮房內扫视。屋里陈设简陋而骇人:一侧的木架上掛著各式大小不一的刀具、鉤子、凿子,勺子;几个大木盆里盛著浑浊的、泛著血丝和泡沫的碱水;地上散落著沾满污物的麻布和稻草:墙角那几个半人高的醃桶更是散发著令人不適的气息。
“这些人头的状况怎么样?”毛文龙收回视线,落在件作的身上,声音在寂静的殮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差不多————”那仵作搓了搓手,回道,“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毛文龙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这七十二颗人头,只有一半能报功?”
“这话.....倒也不至於说得这么死,”件作斟酌了一下,“主要还是看上面验功的老爷们认不认。依小老多年的经验来看,要是运气好,上面宽鬆些,或许能报上个六七成,也就是四十来级。就算运气不好,兜个三十五六、三十七八个,总该还是没问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小老唯一能拿得准的,就是有差不多二十颗,品相实在糟糕,肯定报不上去。”
说著,那仵作转身走到了那堆未经处理的头颅前,弯腰隨手拎起一颗。那颗头颅的右脸被统子轰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眼珠爆裂,甚至能透过破损的颅骨看到里面暗红髮黑、已然半凝固的脑组织,简直惨不忍睹。
“就比方这个,”件作將那可怖的首级提至毛文龙的眼前,指指点点,“统子直接从右脸灌进去,斜著把大半个脑袋都削烂了,整个一面目全非,耳朵、鼻子头顶都看不清楚,这种品相的首级上面肯定是不会认的。依小老看,这种脑袋直接丟掉好了,也省得费工费料。”
“不成!”毛文龙却摇了摇头:“就算是这种烂透了的人头,你也得给我仔仔细细地炮製出来。”
仵作一愣,脸上露出不解和为难,他勉强挤出一个尷尬的笑容,解释道:“將军明鑑,这种人头它炮製出来也没用啊,根本报不了功的。小的家里好几代人都是吃这碗饭的,这种品相的首级,上面是绝不会认帐的。”
“嘖!”毛文龙有些不耐地咂了下嘴,“就是报不了功也能给我壮声势用?
”
老仵作小声嘟囔道:“將军若要壮声势————直接掛出去不就行了?等它腐烂发臭,岂不更嚇人些?何白必费这功夫————”
“嘿!你哪儿来那么多屁话!”毛文龙把脸一板,佯怒道,“老子让你做,你照做便是!这工料又不是你出!”
仵作见毛文龙態度坚决,也不敢再爭辩,只得悻一笑,躬身应道:“是是是————您老既然这么说了,小老照做就是,照做就是————”
说罢,他转过身,朝著屋里一个正在角落里清洗工具、约莫十五六岁的年轻学徒喊道:“泥蛋儿!”
那名叫泥蛋儿的年轻人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已经有了几分与年龄大不相符的麻木:“爹?”
“接著!”件作拋球似的把那颗烂首级扔给他:“把杂毛剃了,再把里头的脑子和烂肉都挖乾净。还有那边筐里我说了不要的,也都按这个法子,一併处理了!”
泥蛋儿稳稳地接过父亲拋来的破烂首级,脸上看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接过的不是一颗狰狞的人头,而只是一块待处理的猪肉。他应了一声,便熟练地拿起了一把剃刀,开始刮除头颅上残存的鬚髮一按照规矩,除了顶心那根用於辨认和悬掛的髮辫要小心保留外,其余毛髮皆属“不必要的”,需得清除乾净,以便后续步骤。接著,他又取过一根细长的铁鉤和一个小木勺,开始仔细地掏挖颅腔內已然半凝固的脑组织和碎裂的骨渣。
这便是炮製首级的第一步,清理与沥血。目的是去除大部分易腐的软组织,为后续的防腐处理打下基础。
待初步清理完毕,泥蛋儿又取来一盆灰白色的粉末一那是以生石灰为主,混合了其他几种乾燥杀菌药材的“拌药”。他用木勺將粉末仔细填入首级的口腔、鼻腔、耳洞,以及脖颈处参差不齐的断口。生石灰遇到残留的组织液,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甚至冒出缕缕白烟,释放出灼人的热量,迅速烧灼、乾燥著接触到的软组织,並创造一个强碱性的环境,以抑制细菌滋生。
“拌药”处理完成,下一步便是“入桶醃渍”。泥蛋儿走到墙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旁,桶底已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他將那颗经过了初步处理的首级放了进去,然后舀起一勺又一勺的石灰,均匀地撒在头颅上,確保其被完全覆盖、隔离。如此一层首级一层石灰,层层码放,利用生石灰强烈的吸水性,使首级组织迅速脱水,变成“乾尸”状態,便能极大延缓腐败。这个过程类似於醃製咸菜,因此史料中常称之为“醃首级”。
待日后从石灰桶中取出这些初步脱水乾燥的首级,军官便会进行清点登记,然后逐一放入特製的小木箱或皮袋中,贴上写明部队、姓名、日期、地点、编號的封条,以便运送和核功。
“这才对嘛!”毛文龙收回视线,展顏一笑,对那老仵作道,“让你干你就干,哪来那么多屁话......你好好干,等老子升了官儿,少不了你一份赏钱!”
仵作不以为意。游击將军往上,是腾出一个坑,才能往里栽一棵萝卜。要是上面没人升走或者离任,这七十多个首级就是全算上也不够给毛文龙升官的。不过,毛文龙既然这么说了,仵作也只能躬身承谢:“那小老就先多谢毛將军厚赏了。”
“呵呵......”毛文龙轻笑摆手,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老秦,那个小酋的脑袋呢?在哪儿?”
“小酋?”老仵作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小酋?”
“懋成。”毛文龙转头看向苏有功:“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砍了个奴贼头目的脑袋回来吗?”
“將军,那颗脑袋就掛在刘铁敬的马鞍上,”苏有功用眼神將问题拋给老仵作。“肯定是一併送来了的。”
秦仵作耸肩道:“这些首级都是一股脑儿送来的,我哪里知道哪颗脑袋掛在谁的马鞍上。”
“快进去找找!”毛文龙眉头一皱,朝苏有功扬了扬下巴,“那颗脑袋能顶十颗,別当成普通的首级报上去了。”
苏有功看著那阴森晦暗、堆满首级的殮房,闻著那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心里是生出了一万个不愿意,但为了斩將的功劳,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迈进去:“老秦,那些.....好品相的脑袋,都放在哪儿了?”
“喏,那边。”秦仵作抬手指了指房间一侧一个用草帘覆盖著的、略微凸起的区域:“好头颅都在那底下荫著呢。”
苏有功走过去,咬紧牙关,伸手掀开草帘。三十多颗面色惨白、表情各异的人头赫然呈现在了苏有功的眼前!
它们被整齐地码放著,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凝视著上方。
骤然面对如此景象,饶是见惯了生死的苏有功,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他喉头一紧,差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
苏有功强压下呕吐的欲望,目光在这些首级间快速扫过,仔细辨认。可是他来回找了几圈,也没能找到那张带著复杂笑意的脸。苏有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转身问秦仵作:“都在这儿了吗?”
“唔......”秦仵作想了一下,旋即指向墙边那几个半人高的醃桶:“那边的桶里还有几个,好像是五个吧,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在用石灰醃著。您说的那个,或许在那里边儿吧。”
“都弄出来,给我看看。”苏有功命令道。
“唉。”秦仵作嘆了口气,但还是叫了两个徒弟过来帮忙。三人走到一个醃桶旁,用木铲,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层层气味刺鼻、尚有余温的石灰粉,將埋藏在里面的首级逐一取出。当挖到第三颗时,苏有功眼睛一亮,立刻喊道:“停停停!就是这个!”
一名徒弟將那颗沾满石灰的首级抱起,送到苏有功面前。苏有功抓住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將首级提溜起来,来到毛文龙的面前,说:“將军,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颗人头了!”
毛文龙顺著阳光仔细打量著这颗面色青白、嘴角含笑的人头,问道:“你確定?”
“这颗首级是卑职亲手摘下来,绝不会有错!”苏有功篤定道,“而且那几个活著的俘虏也辨认过了,他们都指认此人就是指挥那支前侦虏骑的牛录额真,名叫扎库塔。”
“好。”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指著那颗首级,对苏有功道:“你记住了!这名驍將就是你苏有功亲手格毙的!正是因为你阵斩了敌將,才导致虏贼群龙无首,士气崩溃!我军方能大获全胜!你明白了吗?”
苏有功知道这是必要的粉饰,但如此直白地给自己的脸上贴金,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自在。苏有功微微地撇过头,低声应道:“属下————明白了。”
“懋成啊,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毛文龙嘿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是一码事,怎么写战报是另外一码事。战报虽然不能无中生有,但锦上添花还是可以的!这回的战报,我亲自帮你斟酌。不过你以后迟早还是要独当一面的,这些门道,得开始学啦。”
苏有功心中一动,堆起討好的笑容,说道:“將军,要不......要不就把这颗人头记在您的名下?这样对您的升迁,会不会更有助益?”
“有个屁的助益。”毛文龙撇嘴摇头说,“为將者,功在破军,不在斩將!
你能打出这么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老子就已经够长脸了!我要是再报个亲斩敌酋”的功劳上去,说不定上面反倒要追究我毛文龙是不是真的亲临前线了。若是被监军道或监军御史抓了辫子,那才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嘿嘿......”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你就放心吧。只要把这实实在在的战功报上去,再把眼前的奴贼顶回去,守住这城子,老子升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差你这个人头。”
说罢,毛文龙便从苏有功的手中拿过那颗首级,转手拋给秦仵作:“老秦,这颗脑袋你给我单独放著,仔细炮製!別跟那些杂鱼混了!”
秦件作堪堪接住人头,隨即表態似的將之放到一个看起来明显要精致许多的木盒子上:“是是是,小老明白,小老明白!”
“老秦,你抓紧些,儘快把这些首级都炮製出来。”毛文龙又催促道,“我这里还等著用呢。”
秦仵作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苦笑:“將军,您再是心急,这醃製脱水的工夫也没法省啊————不然路上发了霉,坏了品相,好头颅也没用了。”
“总之儘快吧。”毛文龙有些不耐地摆了下手:“这人头早一天送到京城,我就多一分保障.....”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秦仵作,“老秦,你加紧干。日后,老子升了参將、副將,你不也就成了参將、副將府里的仵作头儿了吗?”
秦仵作闻言,浑浊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亮光。他这才意识到,毛文龙方才说的那些话,並不是隨口吹牛。毛文龙似乎真在京里找到了门路,就缺一份硬邦邦的战功来敲定了。秦仵作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堆起真切的笑容,躬身道:“那——————那小老就预祝將军高升,等著沾您的宏福了!”
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看这满屋的惨状,朝苏有功和沈世魁甩了个“走”的手势:“走吧,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再去伤兵营转转,看看受伤的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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