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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3章 只觉得他们吵闹
    方延福勒住马,目光在那些惶惶不安、挤作一团的朝鲜难民身上扫过,隨即朝一个穿著绿色官服的朝鲜小吏招了招手。
    “你,过来。”
    “哎,方爷。”那小吏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您有什么吩咐?”小吏的汉语带著明显的朝鲜口音,还有点磕巴,但总归是能听懂。
    “去。”方延福用马鞭指了指身前那群瑟缩的难民,“把毛將的规矩给他们讲清楚。”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朝鲜小吏点头哈腰地应下。待他转过身,走向那群难民时,原本佝僂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他双手往腰上一叉,清了清嗓子,用朝鲜语大声吆喝起来:“都听著!我有话要说!赶紧凑拢点儿!凑拢点儿!”
    声音传开,黑压压的难民群中浮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儘快没人出声应答,但几乎所有人都向著那小吏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
    “咳咳!”那朝鲜小吏见人聚得差不多了,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才扯开嗓子高声宣布道:“不管你们是从山旮旯里逃出来的,既然到了这龟城地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天朝游击將军,毛文龙毛大將军有令,凡外地来难民,一律在城外安置!看见没有?就是那边!”
    他抬手指向城东方向那片被粗糙木篱笆圈起来的广阔区域,“你们只能在那个圈子里头,自己找地方搭棚子落脚!安顿下来之后,不得隨意进出,一切行动,必须听从管事的安排管教!若有哪个不服管教,胆敢滋事炸刺......哼哼!”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露出凶光“一律按奴贼奸细论处!听清楚了吗?!”
    难民群中依旧是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孩子的呜咽以及父母呢喃般的安抚。
    这样的反应让那小吏觉得面上无光,他恼羞成怒地踏前一步,把脸一沉,几乎咆哮道:“耳朵都聋了吗?!我问你们听见了没有?!开腔!”
    这下,人群中才终於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参差不齐且充满畏惧的应和声:“听......听见了.....”
    小吏这才满意地收敛了淫威,转身小跑回方延福的马前。
    “方爷,”小吏弯腰仰视,脸上重新掛上了諂媚的笑,“小的已经把规矩给他们讲明白了。”
    “嗯。”方延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前头带路,把他们领过去。”
    “是!”小吏应了一声,转过头,又是一声吆喝:“都跟上来!別掉队!”
    难民们互相看了看,默默地拖起疲惫的步伐,跟在了后面。
    所谓的难民营,不过是城东一片被清空后、用木桩和荆棘粗略围起来的荒地。此刻,营地的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长的、沉默的队伍。
    负责在入口处维持秩序的,是龟州兵马签节制使摩下的朝鲜士兵,他们穿著杂色的號衣,手持长枪,努力在人群中隔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负责登记、管理的,也都是朝鲜的书吏和小役。不过,掌总坐镇的,却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穿著半旧的青衫的大明书吏。
    “严书办,人都在这儿了。后面的事儿,就劳您费心了。”方延福骑在马上,抱拳告辞,“您要是遇到什么麻烦,隨便派个人招呼一声就是。”
    “方队总自去便是,”严书办拱手还礼道,“这边出不了什么大岔子的。”
    “好。”方延福不再多言,再次拱了拱手,隨即转马离开。沿途的朝鲜难民见他过来,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不待方延福走远,严书办就慢悠悠地坐回到了他那把摆在凉棚下的躺椅上。
    在他身边侍立的两名朝鲜士兵见状,也跟著凑过去,殷勤地拿起蒲扇,一左一右地为他扇风祛暑。
    凉棚的前檐下,並排摆著两张木桌,桌后坐著两个负责登记造册的朝鲜书吏。他们身边各自放著一个大竹筐,筐里杂七杂八地堆放著从难民那里收缴上来的各式铁器。有生锈的柴刀、简陋的猎弓、磨尖的农具,甚至还有几把卷了刃的短刀。
    “收好,別弄丟了。”左边那个书吏扔出一个写了编號的竹片,隨即朝桌前的朝鲜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下一个!”
    那男人却没立刻离开,反而赔著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官爷,小的进去之后......该往哪儿走啊?”
    书吏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呵斥道:“你问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进去之后自然有人告诉你!快走快走,別挡著后面的人!”
    那男人被呵斥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让訕地背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快步走进了篱笆门內。
    “下一个!”书吏喊道。
    这次上来的还是个男人,他面色灰败,眼神有些恍惚,肩上扛著一个不怎么充实的粮食袋子。
    书吏蘸了蘸墨,机械地问道:“你叫什么?”
    那男人心神不寧,没太听清,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书吏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横眉竖眼地骂道:“你啊个屁!老子问你叫什么!”
    他这一声吼嚇得那男人一哆嗦,也引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
    这时候,躺在摇椅上的严书办,低低地说了一句:“这里已经够吵的了,你喊什么喊?不会好好说话吗?”
    那书吏浑身一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立刻转过头,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对著眼睛都没睁的严书办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您老教训的是,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
    他转回头,面对那惶惑的难民时,脸上又重新板了起来,態度依旧恶劣,但至少声音压低了许多,不再那样张牙舞爪地吼叫了:“姓甚名谁?原籍何处?赶紧说。”
    那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訥訥地答道:“小人......小人姓李,名三顺......原籍,原籍大馆......”
    书吏点点头,在一个编號后面写下“李三顺”三个汉字,隨后头也不抬地追问道:“大馆哪里的?城里?还是附近的村子?”
    “不是城里......”李三顺低著头,还在思索自家村子在大馆城的哪个方向,书吏便落墨追问了:“做什么营生的?”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刚写下的“大馆”二字后面,空开约莫一个字的距离,又添上了“乡野”二字。
    “就是,就是.....”李三顺心里一紧,哪里敢说自己曾在朔州当过兵。他支吾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书吏停笔蹙眉抬头,才忙道:“就是种地的。”
    “哼......”书吏又在“乡野”后面缀上“农户”二字,隨即放下笔,朝李三顺招了招手,指著他的粮食袋子说:“那个袋子,提上来,打开,要检查。”
    李三顺顺从地提起袋子,放到桌面上,说道:“官爷,里面就是些粮食....
    ”
    “別他娘的废话!”书吏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断,“我让你打开,你打开就是了!”
    李三顺不敢再多言,只得依言解开了扎紧的袋口,並將袋口撑开。稍稍有些出乎书吏的意料,这里面露出的,竟是大半袋顏色雪白、质地细腻的白面。这在寻常农户家算是顶好的细粮了,一般都是备著过年吃的。
    书吏朝里瞥了一眼,隨即朝一个持枪的朝鲜士兵努了努嘴:“去,检查一下”
    。
    “是。”那朝鲜兵应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將手插进麵粉袋里,胡乱掏摸了几下,雪白的麵粉簌簌落下,沾了他一手臂。
    李三顺看著那浪费掉的麵粉,心疼得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很快,士兵抽出手,拍了拍沾满麵粉的掌心,对书吏道:“朴爷,就是麵粉,没藏別的东西。”
    姓朴的书吏这才摆了摆手,示意李三顺可以把袋子重新系好。接著又问:“身上呢?带没带铁器?刀子、剪子什么的?”
    “带————”李三顺老实回答:“带了一把小刀。
    “扔进去。”朴书吏由是指了指身旁那个堆满杂物的竹筐:“然后到旁边等著搜身。”
    “官爷————”李三顺看著筐里那些锈跡斑斑、卷了刃的破烂傢伙,忍不住担心地问了一句:“这————这以后还还我吗?”
    这种问题朴书吏显然已回答了无数遍,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不耐的神色,但碍於身后严书办方才的呵斥,他才压著火气,没有吼出来,只是用手指重重地叩击著面前的登记册,没好气地低声道:“要是不还你,我他娘的还登记你这玩意儿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赶紧的!”说著,又在“农户”二字后面,写了下“缴小刀一把”五四个字。
    李三顺心里嘀咕,还是担心以后还回来的是一把不能用的破刀,但见朴书吏脸色不善,也不敢再问了,只得訕訕地乾笑一下,顺从地从怀里摸出那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刀,扔进竹筐里。
    “收好了,別弄丟了。”朴书吏这才拿起一个小竹片,写上编號,隨手扔给他,“下一个!”
    李三顺往前挪了几步,却没有立刻走进篱笆门內,反而停在了桌子旁,有些侷促地杵在那里。
    朴书吏正准备盘问下一个抱著小孩的妇人,见李三顺还挡在旁边,不由得恼火道:“你杵那儿干什么呢?赶紧进去啊!別碍事。”
    李三顺连忙指了指那抱孩子的妇人,赔著小心道:“官爷,小的————小的和他们是一块儿的。”
    朴书吏隨便扫了一眼那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问道:“夫妻吗?”
    “不是夫妻,就是同乡。”李三顺摇头道:“一路逃难过来的。”
    朴书吏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唇舌,便不再理会他,抬头问那妇人:“你叫什么?”
    “金......”妇人脸色苍白,眼神惶恐。“金好女。”
    朴书吏也懒得再问她的原籍,直接照抄了李三顺登记的信息,只改了“金好女”几个字。写完后,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你男人呢?干什么营生的?”
    这句话虽然淡漠,可还是一下子戳中了妇人最痛处。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从那红肿得如同桃核般的眼眶里崩了出来:“他......我,我的男人......他已经死了......就在逃难的时候,被......被那些天杀的韃子给杀死了啊!”说到最后,金好女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唉唉唉!”朴书吏的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倒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类似的故事他已经听了无数遍,早就麻木了,“你有话好好说,甭在这儿吵吵!”
    可是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丈夫那决绝的眼神和最后的嘱託......还有丈夫被几杆骑枪洞穿身体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金好女越哭越伤心,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悲慟的哭声很快感染了怀里懵懂的幼儿。那孩子“哇”的一声,也跟著放声大哭起来。
    朴书吏被这母子二人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把笔往桌上一搁,用力拍了几下桌子,厉声喝道:“干嘛呢!干嘛呢!要哭別处哭去!別在这儿號丧!后面还排著这么多人呢!”
    李三顺见势不妙,生怕书吏一怒之下真的把金好女母子给撑出去。他连忙上前一步,对著书吏连连作揖赔笑,隨后又凑到金好女身边,急切地劝慰道:“嫂子!嫂子!別哭了!快別哭了!听弟弟一句劝!你要是被撑出去,落到韃子手里,福男哥不就白死了吗?”
    金好女的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时间根本控制不住。
    朴书吏很快就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很显然,比起这场悲剧,他更关心天黑前能不能把这活儿给干完。“来人!”朴书吏抬起手,猛招一下,“把她拉出————”
    朴书吏的话还没说完,一直躺在摇椅上仿佛睡著了的严书办,突然开了腔:“別这么暴躁嘛。人家死了丈夫,哭一哭也是该当的,要是不哭不闹,那才是没有妇德呢。”
    朴书吏浑身一僵,立刻变了脸色,他转过头,堆起諂笑,解释道:“严老爷说的是!小————小人的意思是,让她先到一边去,哭够了,平復了再过来登记。
    您看这后边儿还排著这么多人呢,小的倒是无妨,就怕耽误了您的工夫.....
    严书办耸耸肩,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书吏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那个等待指令的士兵改口道:“把她————带到一边去休息一下,等会儿人少了再来登记。”
    既然严老爷发了话,那士兵自然就不敢动粗,他甚至对著金好女勉强摆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自己走到旁边去。
    李三顺见状,连忙对著严书办和书吏的方向连连作揖道谢:“多谢老爷!多谢官爷!多谢!多谢!”隨后,他轻轻地扯了扯金好女的袖子,低声道:“嫂子,先出来,好歹让孩子也喘口气————”
    金好女虽然依旧抽噎不止,泪流满面,但总算在李三顺的半扶半拉下,踉蹌著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抱著孩子,蹲到不远处的木篱笆下,继续压抑地哭泣著。
    李三顺嘆了口气,默默地守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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