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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2章 凯旋
    炎炎烈日,像一鼎倒扣的熔炉,將灼人的热浪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朝鲜北部的山川大地上。龟城,这座扼山守水的军事重镇,在炽白的阳光下仿佛也在微微喘息。
    城郭之外,是一派与酷暑爭抢时间的繁忙。难以计数的朝鲜民夫,在明军士兵的监督下,如同蚁群般蠕动著。汗水沿著他们黝黑的脊樑沟壑淌下,砸在乾涸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吸走,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靠近城墙的大片空地上,深阔的壕沟正在被一锹一锹地掘出,新鲜的泥土堆积在两侧,又形成了连绵的土垄。墙根附近,架设著许多简易的脚手架,许多民夫正沿著城墙基址奋力拓宽、加固墙体,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绝於耳。
    远处靠近林地的空地上,则聚集著另一群匠人和民夫,他们围著新伐的巨木,用简陋的工具將其炮製成守城所需的檑木、叉竿、拒马、塞门刀车、狼牙拍,以及修补城墙用的木排。
    那些间杂其间的朝鲜官吏,虽穿著相对体面的袍服,却也免不了满面尘灰。
    他们的自光始终追隨著巡逻明军的身影,尤其是那些军官,但凡有顶缨带旗者骑马经过,这些朝鲜官吏原本挺直的腰杆立刻便会弯下,脸上也会堆起极尽諂媚的笑容。如果有人同他们说话,他必是以连连问候开头。
    就在这时,目力所及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迤邐而来的军队。他们队形严整,步伐有力。士兵们虽然面带风尘,却都是昂首挺胸,带著一股子刚刚经歷战阵的煞气。酷热难当,他们大多褪下了沉重的甲胃,那些铁甲棉甲或是捆在马背上,或是堆在由驴骡拖拽的板车里,隨著车轮的吱呀声缓缓移动。
    在这支得胜之师的后面,还有一簇扶老携幼的朝鲜难民,他们面色悽惶,步履蹣跚,与前方的昂扬格格不入。
    正在城下巡逻的一小队明军骑兵注意到了这支归来的队伍,为首那名军官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隨即招呼手下,策马迎了上去。
    走在队伍前方的把总苏有功,自然也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骑兵,他抬起手,示意本部人马停止前进。
    “吁——”那带队巡逻的军官在苏有功的马前勒住韁绳,被晒得黧黑的脸上很快绽开了一个熟稔的笑容:“老苏啊,老苏!我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你可知道这几天我念了你多少回吗?”
    “哼哼......”苏有功用马鞭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戏謔道:“得了吧姜东会。你个老小子是得有多閒,才会念叨起我来?”
    “嘿!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被称作姜东会的军官把眼一瞪,故作认真道:“昨儿个夜里我还梦到你了哩!”
    “噫——”苏有功闻言,故意打了个寒战,並做出一个嫌恶的表情,连连摆手:“別別別,快打住!老子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还是惦记你女人去吧。”
    “哈哈哈哈!”姜东会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女人有什么好惦记的,我又不怕她们出事。”
    笑罢,姜东会的目光便转向了那些系在士兵马鞍旁的,一串串经过了初步处理过却依旧狰狞的首级:“哎呀呀。这么多脑袋!老苏,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啊!”
    “那可不!”苏有功脸上难掩得色,下巴微微扬起,“差点把命搭进去,总得有点嚼穀不是?”
    “快说说,砍了多少!?”姜东会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阵斩七十二级!”苏有功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叉开,比了个“七”的手势:“还捉了四个活的!”
    “嚯!擒斩七十六个!”姜东会倒吸一口凉气,脱口惊嘆道,“好傢伙!你这功劳报上去,怕不是要直接升千总了吧?”
    苏有功下意识地想要接口称是,嘴巴都张开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张扬似乎不妥,便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嗐!净想美事!各职上都坐得满满当当,哪儿有那么现成的千总位子给我升?能虚升两级,捞个副千户的衔,我就心满意足嘍!”
    “瞎谦虚。”姜东会摆摆手,嘿嘿乾笑了两声,脸上隨即浮起一抹略带討好的狡黠笑容。“老苏,咱们兄弟一场......你看,你能不能......”
    苏有功何等精明,一看他这搓手諂笑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怎么?眼热了?想匀几个?”
    “哎呀。”姜东会心思被点破,也不尷尬,笑容反而更加灿烂:“反正你这回斩获这么丰,手指缝里漏三五个给兄弟我沾沾光,也不妨事儿吧?价钱好说的!”
    苏有功眼睛滴溜溜一转,却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手指了指龟城方向,圆滑道:“老薑,这话你得跟上面说去。人头嘛,是我手下的弟兄们捨命搏来的不假,可这功劳怎么分润,还得看將军的意思。你姜东会要是有本事说动將军点头,那我调剂一下分你几个,自然也不是不可以。”
    姜东会一听有戏,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军功薄上添上自己名字的情景,忙不迭地应道。“成!有你这句话就成!我回头就去想办法!”
    苏有功与姜东会並轡而行,带著各自的人马,缓缓来到龟城外围正在加紧修筑的工事前。几名负责监工的朝鲜官吏远远地望见这支得胜归来的明军,立刻小跑著迎上前来,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道路两侧的尘土里,以头触地,口中高呼:“恭迎凯旋!天兵威武!”
    “大明万胜!”
    “恭迎凯旋!天兵威武!”
    “大明万胜!”
    正在附近劳作的朝鲜民夫们见状,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惶恐地跟著跪伏下来。很快,工地上便满是伏跪的身影了。
    苏有功端坐马上,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跪迎的场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身后的明军士兵们,虽然疲惫飢饿,此刻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起与有荣焉的骄傲神采。
    姜东会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並未因之停下同谁说话,甚至没有多看这些跪迎的朝鲜人几眼,就这么泰然的在一路跪伏的身影中,不疾不徐地朝著城门的方向行去。
    队伍迤邐前行,渐渐通过了外围工事区域,眼看就要触及那座正在加紧修建的,已初见轮廓的瓮城城门时,城墙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朝著下面喊道:“嘿!跟在你们队伍后面的那些......是朝鲜人吧?”
    苏有功闻声抬头,勒韁驻马,回道:“是朝鲜人!是我们撤离之前,从大馆一带收拢的难民,怎么了?”
    城上那人扶著墙垛,继续喊道:“上面有规矩,所有的......
    ”
    “上面有规矩!你有没有规矩?”城上那人的话还没说完,与苏有功並轡而行的姜东会的脸色却先沉了下来。他猛地仰起头,衝著城上厉声断喝:“方老二!你他娘的皮痒了是吧?跟谁吆五喝六呢?滚下来回话!”
    城墙上的方老二被这一吼,面色顿时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居高临下的喊话行为著实有些失礼。他连忙隔空抱拳,喊了句“得罪”,隨即快步转身,沿著登城马道飞奔而下。
    不多时,方老二就跑到苏有功和姜东会的马前。他行了个军礼,带著歉意道:“苏把总,姜头儿,方才是属下失礼了————”
    姜东会觉得面上无光,毕竟方老二是他摩下的人,所以不等他说完便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你眼睛长到天上去了?敢踩在老子们的头上指手画脚?”
    方存孝不敢辩解,只是低著头,连连躬身道:“是是是,姜头儿教训的是,是卑职莽撞了————”
    “好了。”苏有功心情正好,不觉得有多冒犯,更不想在这种无谓的事上纠缠,便抬手拦了姜东会一下,和顏道:“说说上面订了什么规矩吧?跟这些朝鲜人又有什么关係?”
    方老二正要回答,却被一旁的姜东会抢了话:“毛游击有令,从四方逃难来的朝鲜人一律在城外划定的区域安置,不许擅自进城。除非能在城里找到可靠的保人。”
    苏有功望向姜东会:“这是要备防奸细?”
    “嗯。”姜东会点了下头。
    苏有功当然无有不可,淡淡地说了句:“那就按规矩办吧。”说罢,便一抖韁绳,继续朝著城门洞的方向去了。
    “你还愣著干什么?”姜东会瞪了方老二一眼,又朝队伍后面那些茫然无措的朝鲜难民甩了一下下巴:“还不快去把这些朝鲜人都带走?”
    “是。卑职明白!”方老二如蒙大赦,当即应声离开了。
    龟州都护府衙署的门楣上依旧掛著原来的牌匾,但內里早已经转做了毛文龙的游击將军府。
    苏有功骑马来到署衙前的时候,穿著四品武官常服的毛文龙,已经带著苏有功的直属上级、右部千总沈世魁,以及他的养子、中军千总毛承禄,还有几名文职佐官,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等候了。
    虽携凯旋之势,苏有功亦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一看见那袭醒目的红袍,立即就翻身下马了。跟在苏有功身后的几名百总见状,也纷纷滚鞍下马。
    苏有功隨手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马弁,隨即整理了一下征尘未洗的衣甲,带著麾下几名百总,小跑著奔向毛文龙一行。毛文龙见状,也象徵性地带著身后眾人笑迎了几步。
    苏有功等人来到毛文龙近前,毫不犹豫地撩开前襟,推山倒柱般地齐齐跪下,抱拳朗声道:“將军!属下回来了!”
    “好好好!懋成你辛苦了!”毛文龙哈哈一笑,上前两步,亲手托住苏有功的胳膊肘,將他扶了起来:“快起来,都快起来!”
    苏有功顺势起身,但仍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幸不辱命而已,不敢说辛苦。”
    “懋成。”毛文龙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切地问道:“你没伤著哪里吧?”
    “托皇上洪福,承將军掛念。”苏有功挺直腰板,握起拳头,捶了捶胸口,“卑职毫髮无伤。”
    “没伤著就好!没伤著就好啊!”毛文龙又欣慰地拍了拍苏有功的胳膊,才转头看向那些系在战马上的“战利品”,一脸期待地问道:“此番伏击,战果如何?”
    “回將军,”苏有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得意,儘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回道,“此役共砍获真奴首级七十二颗,生擒活口四人。”
    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隨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苏有功!擒斩七十六人?哈哈哈!你可是给我带了个天大的惊喜回来啊!”
    苏有功咬住牙关,故意收敛了一下表情:“將军明鑑,属下虽然割了七十二颗脑袋回来。但激战之中,首级面貌、天灵难免损坏,恐难全数报功啊。”
    “......”毛文龙毫不在意地一摆手说,“就算只能报上一半,那也是了不得的大功劳了!”
    “大功全在將军!”苏有功知道,这时候该往上送高帽子了,他连忙躬身,一脸诚恳地说:“此番斩获,全赖將军布置有方,將士用命!属下不过依令而行,恰逢其会,窃有微功而已!”
    毛文龙对苏有功这番上道的表態十分满意,心怀大畅之下,竟直接伸出胳膊,亲热地揽住了苏有功的肩膀,全然不顾苏有功的身上还裹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汗臭味儿和血腥味儿:“啊哈哈哈!再好的布置,也要有能干的人去执行嘛!这就好比皇上圣明,让袁相公监护朝鲜,让沈提督总镇军务一样。若是没有你这样能征惯战的勇將,我毛文龙就是妙计迭出,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一功,我给你记下了!回头我亲自修书,替你向朝廷请功!”
    苏有功心中大喜,连忙就势躬身:“那就多谢將军栽培提携了!”
    “唉,谢什么谢,”毛文龙笑道:“这都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说著,他便揽著苏有功往衙署里面走,同时朝他身后的吴大魁等几名百总招了招手,“都別在外面站著了,我已经叫人备好了酒肉了。咱们边吃边聊,你也好好跟我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
    苏有功略一迟疑,看向身后的士兵:“將军,卑职麾下的兄弟们还没安置......
    ”
    “这还用你说?”毛文龙闻言,立马朝旁边跟著的一位佐官摆了摆手,“弟兄们尽心用命,当然是人人有赏!酒肉管够!你只管放心,我自有安排,断不会亏待了有功之士!”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將苏有功等人揽进了游击將军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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