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奥捧著那杯巧克力,低声道:“……你晚点还会来吧?”
林恩看著他:“会。你还有很多人要认。”
“烦死了。”马特奥皱眉,“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先学会配合,我再考虑。”
“行吧。”马特奥哼了一声,嘴上还硬,手指却把那只纸杯攥得很稳,“那你最好快点。”
林恩点了下头,转身和杰森一起朝走廊尽头走去。阳光从高窗里一格格落下来,把他们往前的路照得明亮又冷静。身后,卡梅拉轻轻拍了一下马特奥的胳膊,像在提醒他別再乱动;马特奥低低抱怨了一句什么,却没躲开。
前方还有没收拢完的节点、没抓到的人、没拆开的代號和一整张刚刚露出边缘的网。可至少这一刻,走廊里不再只有昨夜破窗后的惊惧和下水道的潮冷味。
证物已经封箱,药剂被扣下,仓库被端,清单在扩展,而那个一直想把自己装得足够可怕来挡住风口的年轻人,终於坐在联邦大楼的白光里,把最不体面的那一部份也说了出来。
林恩没回头,只抬手按了下耳麦。
“杰森。”
“嗯?”
“把m计划那份保护级別上调。”
杰森侧头看他一眼,没问原因,只点头:“已经准备这么做了。”
“还有卡梅拉。”
“她本来就在名单上。”杰森说,“放心,这次不会再让人拿她当压力点。”
林恩“嗯”了一声,步子没停。走廊尽头的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另一个更明亮、更忙碌的工作区。电话响,印表机转,电子屏上的新消息一条接一条刷新。案子还在往前滚,像一辆刚真正启动的重车。
他迈进去时,正好有探员从旁边快步过来,把新的节点图递到他手里。
“探长,东河仓库的药剂批號和新泽西两年前那起未结案重上了。”
林恩接过文件,目光扫下去,声音很稳:“那就继续。”
林恩接过文件,目光扫下去,声音很稳:“那就继续。”
话音落下,整层办公区的节奏像被重新拧紧了一圈。有人在白板前圈地址,有人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核对时间窗口,印表机不断吐出新页,空气里全是纸张、咖啡和一夜没散乾净的紧张味。
可对林恩来说,最先要处理的,反而不是屏幕上那一串串往外冒的新节点。
他把那份文件递迴去,转头对杰森道:“把新泽西那条线先並给外联组。东河这边的药剂批號做一份乾净摘要,別把还没確认的猜测写进去。”
“知道。”杰森隨口应了,隨即看他一眼,“你现在去哪儿?”
“宿舍区。”
“你还真把那边放第一。”
林恩把耳麦摘下来,往桌边一丟:“因为有个年轻人刚开始愿意把牙收回去一点,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说完一堆话以后,只换来一张保护名单和一堆医疗预约。”
杰森挑眉:“你居然会考虑这种事。”
“很奇怪?”
“有点。”杰森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不算意外,只把另一迭薄文件拍到他手里,“顺便把这个带上。”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封皮是內部培训与特殊人员安置项目的旧錶格,最上面一个缩写很眼熟。他抬眼:“你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凌晨四点半。”杰森说,“当时技术科还在拆伺服器,我顺手去档案库抽的。你不是已经在想这个了吗?”
林恩没否认。
杰森靠在桌边,压低了声音:“你真觉得他適合?”
“我觉得他有可能。”林恩说。
“这两句话区別很大。”
“所以我没说『適合』。”林恩翻了翻最上面两页,“他现在连自己体內那点反应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来都控制不好,谈適合太早。但他不是完全撑不住的类型。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到现在都没彻底坏掉。”杰森接上他的话。
林恩看了他一眼。
杰森耸了下肩:“別这么看我,我也有判断力。那小子一脚踩进烂泥里,最后居然还是想把他姐往外推,不是把人一起拖下去。这种区別,你我都看得见。”
办公区里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带起一阵纸页翻动的风。林恩把那迭资料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
“fbi里走过这条线的人不少。”他说。
“是不少。”杰森点头,“被卷进异常反应、后来转进特別体系的人,每年都有。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真正用得上、能不能最后留在我们这边,是另一码事。”
“所以先让他去学。”
“你亲自送?”
“嗯。”
杰森盯著他两秒,忽然笑了:“你这是真准备当引路人了?”
“我没那么閒。”林恩把资料塞进文件夹里,“只是这件事別人去说,他未必信。卡梅拉也不会放心。”
“那倒是。”杰森嘖了一声,“尤其是『x学院』这四个字,从一个穿西装的招募官嘴里说出来,大概率像诈骗。”
“从你嘴里更像。”
“谢谢夸奖。”
林恩没再理他,转身往宿舍区走。
中午前的走廊比清晨热闹一点,宿舍门外的值守探员轮了班,饮水机边多了两个短暂歇脚的外勤。阳光从高处防弹玻璃里切进来,照得地面亮了一块一块。卡梅拉正坐在休息区那张浅灰色长椅上,手里翻著一份医疗知情说明,眼睛却明显没真看进去。马特奥坐在她对面,手里捏著那只已经喝完的纸杯,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著地,明显坐不住。
他先看见林恩,立刻坐直了点:“你终於回来了。”
“听著像在抱怨。”
“我就是在抱怨。”马特奥说,“你们这里每个人都只会让我『等一下』。等检查、等报告、等问话、等饭、等通知。我从昨晚到现在快被『等』烦死了。”
“说明你还活蹦乱跳。”林恩说。
“这算好话?”
“算。”
卡梅拉抬头看见他,先打量了一眼他脸色,像在確认他至少没比刚才更难看,隨后才道:“杰森说你去开了会。”
“开了一半。”林恩说,“剩下那半別人能接。”
马特奥眯了眯眼:“这意思是,你特意回来找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听著不像坏事。”马特奥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夹,“你带了什么?”
林恩没立刻答,只朝休息区旁边那间空的小会客室抬了抬下巴:“进去说。”
卡梅拉下意识皱眉:“为什么要进去说?”
“因为不是三句就能讲完。”林恩看著姐弟俩,“而且我不想站在走廊里,像推销保险一样谈你们的將来。”
马特奥一听“將来”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隨即又很快压住,装作不在意地站起来:“行。”
卡梅拉也跟著起身,神色却更谨慎了些。
会客室不大,四面是磨砂玻璃,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角有台没开机的小屏幕。中午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不算刺眼。三人坐下后,门一关,外面的声音立刻轻了很多。
林恩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没有先打开,而是看向马特奥。
“先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马特奥挑眉:“这么正式?”
“回答就行。”林恩道,“你对你现在身体里那点东西,是什么想法?”
马特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那里表面已经看不出昨晚那层细碎透明结晶留下的痕跡,只余一点淡淡的薄红和针扎后的胶布边缘。
“还能有什么想法。”他扯了下嘴角,“不喜欢,觉得噁心,最好它明天就自己消失。”
“如果消失不了呢?”
马特奥抬头。
林恩看著他,声音很稳:“如果它不会自己消失,而且以后还可能变得更强、更难控,甚至真正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打算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几秒。
卡梅拉的手指慢慢收紧,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题。马特奥先是皱眉,像本能地想反驳“別咒我”,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不是昨晚那个还觉得只要扔掉样本就能一刀两断的人了。东河仓库、伺服器里的记录、医疗官嘴里那句“异常诱导反应”,都已经把现实钉得足够结实。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不大,却没躲,“我本来以为,这玩意儿要么迟早把我弄坏,要么你们找出办法把它压下去。可要是两种都不是,我確实不知道。”
林恩点了下头,像他答得越真实越好。
“那我再换个问法。”林恩说,“你想不想学著自己控制它?”
马特奥几乎是立刻抬头:“什么意思?”
卡梅拉也怔住:“控制?”
“对。”林恩把文件夹打开,抽出最上面一页推到中间,“不是街头那种『忍忍就过去』,也不是让医药组一遍遍拿针替你压著。而是系统学,弄明白它从哪儿起反应、怎么收、怎么放、怎么不伤自己,甚至——”
他看向马特奥:“怎么把它变成真正能用的东西。”
马特奥一动不动地盯著那张纸。纸上没写太复杂的东西,只是一份內部转介项目简介,抬头用了一个非常低调的缩写,下面一行则是外部对接名称:x学院。
他嘴唇动了动:“这是什么地方?”
“给你这种情况的人准备的地方。”林恩说。
“我这种情况的人?”
“体內有异常反应、诱导能力、变异倾向、或者已经出现特殊感知与外显能力的人。”林恩说得很平,“fbi每年都会接触到一些。有人是案件里的受害者,有人是试验残余,有人本身就带著某种家族性异常。不是所有人都適合进体系,但很多人至少需要先学会別把自己炸了。”
马特奥盯著他,眼神一点点变了:“所以……我不是唯一一个?”
“当然不是。”林恩说。
“像我这种会长出透明结晶的,也不只我一个?”
“不一定是同一种表现,但『不像普通人』这件事,在某些体系里没你想的那么稀奇。”林恩说,“x学院的作用之一,就是让这些人先活下来,再决定以后要怎么走。”
卡梅拉看著桌上的那页纸,眉头却越皱越深:“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想让马特奥去一个专门教……这些能力的地方?”
“嗯。”
“然后呢?”卡梅拉抬头看向林恩,“学完之后呢?你刚才说『將来』,你在想什么?”
林恩没有绕。
“如果他学得下来,控制得住,而且自己愿意,將来有可能进入fbi的特殊事务体系,做变种人特別探员。”他说。
话落的一瞬间,马特奥眼睛都亮了,几乎下意识前倾了一点:“真的?”
卡梅拉则像被这句直接敲中,脸色一下变了:“不行。”
屋里气氛立刻绷了一下。
马特奥转头:“姐——”
“你先闭嘴。”卡梅拉声音不大,却难得带了点很硬的劲,隨即看向林恩,“我知道你是在给他一条路,但fbi?探员?这和昨晚拿狙击枪打穿我家窗户的那些事是连在一起的。你不能前一晚让我们在下水道里逃命,第二天就告诉我,这孩子以后可以去做你们这种工作,这很常见。”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明显有点发颤。不是冲林恩发火,而是那种强压著惊惧后的本能排斥。她昨晚刚亲眼看见子弹打进墙里,看见门锁被撬,看见追兵踩著水衝进下水道;现在再听“fbi”“特別探员”这种词,几乎不可能立刻把它们和“安全”“前路”联繫起来。
马特奥张嘴想说什么,被卡梅拉一个眼神压回去。她继续看著林恩:“你说这很常见,可能对你们內部来说是。但对我来说,那是另一种危险。甚至是更大的危险。”
林恩点了下头:“我明白。”
“你明白?”卡梅拉看著他,“你真的明白吗?他现在才刚刚从那群人手里勉强脱出来,身体里还有不稳定反应,连自己会不会再发作都不知道。然后你告诉他,他以后也许可以成为一个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人。你知道这对他来说听上去多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