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卡梅拉来敲过一次门,隔著门问“要不要送点吃的”,马特奥明显僵了下,最后只隔著门板低声说了一句:“先不用。”
门外安静了两秒,传来她很轻的一句:“好,那我等你。”
那句话透过门板落进来,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马特奥手里的笔停了停,耳尖都红了一点,像某种藏不住的东西突然被放到明面上。
林恩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马特奥绷著脸继续往下说,只是语速慢了一瞬。
等全部记录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窗外阳光透过高层防弹玻璃斜斜照进来,把房间里的白墙照得很亮。马特奥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水杯空了两次。林恩合上记录本,手腕也有点发酸。
“暂时先这样。”他说。
马特奥靠回椅背,整个人像被抽乾力气:“你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能继续抓人了?”
“能抓一部分。”林恩说,“但不是一下就完。链条比你以为的大。”
“我知道。”马特奥闭了闭眼,“我现在算什么?证人?嫌疑人?实验废料?”
“你现在是受保护目標,也是涉案人员。”林恩说得很直接,“这两个身份不衝突。”
“真够你们的。”马特奥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说了等於没说。”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先把身体评估做完。”林恩起身,“你手上的反应不能继续拖。”
马特奥脸色一沉:“我不想再被人拿针扎。”
“这次不是他们。”
“可都一样难看。”
“马特奥。”林恩看著他,“你要是还想以后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路送你姐下班,就先让医疗把你检查完。”
那句话像正正打在他软肋上。马特奥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最后只是低声骂了一句:“你真的很会拿这个压我。”
“因为有用。”
马特奥翻了个白眼,但终究没再抗拒:“行。可你得在外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睁眼看见一堆白大褂,旁边还站著你。”马特奥顿了顿,补上一句,“太像审判了。”
林恩看了他一秒,居然点了头:“可以。”
他开门出去时,卡梅拉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她一看见门开,立刻站起来,先看林恩,再看后面的马特奥。姐弟俩视线撞到一起,那种熟悉又彆扭的情绪几乎同时浮上来。
“你们终於说完了。”卡梅拉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的担心。
“嗯。”林恩说,“他先去医疗。”
“我也去。”卡梅拉立刻跟上。
马特奥皱眉:“你別弄得像我快死了一样。”
“你闭嘴。”卡梅拉说,“你昨晚也说自己死不了。”
“我——”
“你再说一遍试试。”
马特奥被噎得一脸憋闷,最后瞪了林恩一眼,像在怪他为什么一脸事不关己。林恩接住这个眼神,只淡淡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比说了还烦。”
“谢谢评价。”
卡梅拉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微变了点。那不是坏的变化,更像她终於看见,马特奥面对林恩时那层刺里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服气,也不是亲近,只是某种终於肯把牙收回去半寸的鬆动。
她没拆穿,只是低声催:“走,先检查。”
三人朝医疗区走去。走廊里正好有几名探员经过,其中一个看见林恩,顺口说了句:“探长,主任刚在会上点了你名字。”
林恩脚步没停:“知道了。”
马特奥却下意识转头:“点你名字干嘛?”
那探员已经走远,只丟下一句带笑的:“东河仓库那活干得漂亮唄。”
卡梅拉一愣,侧头看林恩:“他们在夸你?”
“算吧。”林恩语气很平。
“什么叫算吧?”卡梅拉皱眉,“昨晚那个仓库是你顺著查出来的?”
“是线索自己跳出来,不全算我。”
马特奥在旁边看了他几秒,低低哼了一声:“你这种人是不是被夸也像在写报告。”
“差不多。”
“真难伺候。”马特奥嘴上这么说,神色却复杂得利害,像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更直观地意识到,昨晚那个在他家厨房里发平底锅、在下水道里拽著他姐往前跑、又坐在这儿听他把烂事剥开的人,不只是个討厌的联邦探员,还是刚刚带人端掉了那帮人一个重要点位的傢伙。
那种认知让他一时间连嘲讽都找不到合適角度。
医疗区门口,护士已经在等。卡梅拉职业病发作,先上前问了两句检查流程,確认不是会把人隨便绑在仪器上的那种之后,脸色才缓和一点。马特奥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直到卡梅拉瞪他,他才不情不愿迈步。
进去前,他忽然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你答应了在外面。”
“我在外面。”林恩说。
“別走。”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说出口。卡梅拉听见,神色明显顿了下。马特奥反应过来之后,耳根一下有点发红,立刻补上一句:“我是说,等会儿还有別的事要说。”
“知道。”林恩看著他,“我不走。”
马特奥这才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玻璃窗上映出里面忙碌的白色身影。卡梅拉站在外面,过了几秒,忽然很轻地问:“他昨晚是不是哭了?”
林恩侧头看她。
“不是大哭那种。”卡梅拉立刻解释,像怕被误会,“就是……我太了解他了。他一把声音压成那样,八成就是快绷不住了。”
林恩沉默了下:“他说了很多。”
卡梅拉看著医疗室那扇门,眼圈有一点红,却没再追问细节。她只是低声道:“他小时候一摔破膝盖就会躲起来,不肯让我看。后来长大点,嘴上更硬了,反而什么都不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把他当那个还会半夜偷吃冰箱布丁的小孩,还是当个会把自己往烂泥里摔的大人。”
“都算。”林恩说。
卡梅拉偏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带著点很轻的疲惫:“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直接。”
“你昨晚已经评价过一次了。”
“那我再评价一次。”她看著他,“谢谢。”
林恩这次没说“没事”,也没说“不用”。他只是靠在墙边,望著医疗室里那些来回走动的白影,轻轻点了下头。
分部另一侧,表扬通报已经在早会上正式念过一轮。部门主任亲自走到分析层,和几位关键负责人握了手。到林恩这边时,对方看了眼他还没完全遮好的伤臂,神色里有种压著的审视和讚许。
“昨晚东河那一下,很关键。”主任说,“证据足,动作快,没让那批药剂出城。总部那边已经知道了。”
林恩站直了点:“是团队推进得及时。”
主任看著他,像对这种回答並不意外:“你总爱把这句放前面。”
“因为是真的。”
“行,真话留著写报告。”主任嘴角难得动了一下,“不过该记谁的功,系统里会记。做得好就是做得好。”
周围有人听见,神色都微微一变。联邦体系里这种直白的肯定不算常见,尤其是在晨会这种场合。杰森站在人群后面,朝林恩做了个“看吧”的口型。林恩只当没看见。
主任很快离开,下一轮命令跟著下来:东河仓库案升级併入跨区联合调查,违禁基因药剂和结晶样本链条由曼哈顿分部牵头一段时间,相关名单和节点优先深挖,所有外围受控目標重新分类保护。也就是说,案子没结束,反而刚刚真正开始。
可对眼下这一刻来说,昨夜那场从破窗到下水道再到东河仓库的连锁,总算第一次有了明確迴响。
午后的阳光沿著宿舍区走廊慢慢移过去时,马特奥的初步检查也结束了。
医疗官出来时,手里拿著平板,先看了林恩,又看了卡梅拉,语气儘量平稳:“目前看,他体內確实有异常诱导反应,但还没发展到不可逆阶段。后续需要进一步做血检和影像筛查。短时间內最重要的是控制情绪应激,避免接触高浓度诱导样本,別再让结晶反应自己冒出来。”
卡梅拉明显鬆了口气,手都垂下去一点:“还来得及,是吗?”
“现在看,来得及。”医疗官点头,“但不能拖。”
马特奥跟在后面出来,脸色不好看,手臂上贴了新的採血贴布,一看就知道刚才没少跟人彆扭。他一出门先皱眉:“他们问题真多。”
“那说明他们在救你命。”卡梅拉立刻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医生。”
“因为这里终於有人肯听医生的。”
马特奥噎了一下,乾脆把头偏开。可他刚偏开一点,视线就落到林恩身上。林恩还站在原来那位置,没走,手里拿著早就凉掉的那杯热巧克力。
马特奥盯著那杯子看了两秒,忽然问:“你真一直在这儿?”
“嗯。”
“你没去领你的夸奖?”
卡梅拉一下转头:“什么夸奖?”
林恩还没开口,杰森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正好接上:“主任刚在会上当著一层人夸了他,够不够?”
卡梅拉愣住。
马特奥也愣了下,像没想到杰森会这么直白。杰森一脸理所当然,走近了还顺手把一份新的行动清单塞给林恩。
“东河那边后续得继续跟。”他说完,才像忽然想起旁边还站著两位家属兼涉案人员,朝他们抬了抬下巴,“不过在这之前,给你们五分钟家庭时间。”
“谁跟你家庭时间。”马特奥下意识回懟。
“你现在还有力气顶嘴,说明检查结果不错。”杰森非常欣慰地点了点头。
卡梅拉看著他们,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视线在林恩和杰森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林恩身上:“所以你真的被表扬了。”
“嗯。”林恩没否认。
“那挺好。”卡梅拉轻声说,眼底却慢慢亮了一点,“至少昨晚那些事,不只是……只是狼狈地逃了一场。”
林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马特奥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脸还是绷著,可神色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刺。过了几秒,他低低开口:“餵。”
林恩看向他:“说。”
马特奥像很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正经话,停了半天才彆扭地挤出一句:“那什么……仓库的事,干得还行。”
杰森当场乐出了声。
卡梅拉也睁大了眼,像听见什么稀奇事。
林恩看著马特奥,嘴角很轻地动了动:“你的关心方式还是很討人嫌。”
马特奥耳根一热,立刻又凶回来:“谁关心你了,我是说那群人活该被端。”
“哦。”林恩点头,“那我替行动组谢谢你。”
“你——”
卡梅拉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是昨晚到现在最像真正松下来的一次。走廊尽头阳光斜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外值守的探员假装没看这边,杰森则抱著手臂,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林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行动清单,知道再过几分钟,他还得回到那些地址、代码、抓捕和报告里去。可在那之前,他还是把那杯早就不热了的巧克力递给马特奥。
“你姐给的。”他说,“我不喝这个。”
马特奥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她给你的,你转手给我?”
“有意见?”
“有。”马特奥瞪著那杯子,半晌又低声补了一句,“……算了,没有。”
卡梅拉站在旁边,看著弟弟捧著那杯早凉了的热巧克力,忽然別开脸,抬手轻轻抹了下眼角,像是不想让谁看见。等她再转回来时,神色已经重新稳住了。
“你们两个都去忙吧。”她说,“这边我看著。”
“你也得休息。”林恩提醒。
“我知道。”卡梅拉说,“但现在这句由我来说,比你来说更像回事。”
杰森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得好。探长,你听见没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