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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值守说卡梅拉四点多起来过一次,去看了眼马特奥,见他睡著又回房了。”杰森说,“那小子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进去后没再出来。”
    “嗯。”
    杰森侧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仓库这边的结果?”
    “先整理一版能说的。”林恩抿了口咖啡,苦味一下压到舌根,“卡梅拉可以知道抓到点位了,但实验床和適配名单那部份,先不全摊。马特奥——”
    “给他看那条亲属压力点的备註?”
    “对。”
    杰森嘖了一声:“够狠。”
    “他需要彻底明白,自己之前在跟什么东西谈条件。”
    “也对。”杰森顿了顿,又道,“不过说真的,今晚这一下,够你拿个正式嘉奖了。上头最近正愁几条线老串不起来,你这一把直接给他们拽成整网。”
    林恩看著河面,没什么表情:“先別提前庆祝。网大,跑的人也多。”
    “可至少我们终於不是瞎抓。”杰森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偶尔承认自己干得漂亮,不会死。”
    林恩把那点热咖啡又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我还想活久一点。”
    两人回到分部时,天已经开始发白。联邦广场外面的城市慢慢醒了,街上车流重新多起来,玻璃幕墙上爬上一层冷淡的晨光。大楼里夜班和早班正在交接,电梯口人比半夜多,空气里有列印纸、咖啡和清晨消毒后的乾净气味。
    初报被一版版往上送。七点不到,副助理主任亲自来了技术层一次,把一份刚回签的內部通报放到桌上。上面措辞很正式,但结尾那句“对相关侦办与现场决断予以特別表扬”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杰森扫了一眼,立刻抬头看林恩:“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林恩接过那张纸,只扫了半页,隨手又放下:“这玩意儿又不能让人多睡一小时。”
    “可它能让你之后骂人的时候更理直气壮。”
    “我平时不够理直气壮?”
    “……行,当我没说。”
    通报后面还附了一条口头传达:上午九点,部门主任会简短露面,对东河仓库突查行动进行表扬,並要求继续深挖链条。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昨夜这一下已经惊动了上面。
    林恩没去休息。他先回办公室,和分析组把伺服器里导出的节点重新梳了一遍,又把马特奥昨晚说过的那些零碎习惯、称呼、气味、车种全並进对照表里。对比一跑,果然多出几条之前没显出来的暗线:皇后区那处诊所外壳曾短时採购过大量消毒湿巾;新泽西货运点名下租过灰色厢式车;而“长眼睛的人”这一黑话,居然在一份支付清单边註里出现过一次,后面跟著的正是停车场那名狙击手的外包编號。
    杰森抱著新一摞文件进来时,林恩还在盯屏幕。
    “你还真一秒都不浪费。”
    “抓到几个?”
    “北堤那个断指男已经开始鬆口,先装糊涂,后来听说东河仓库整个被端了,脸都变了。”杰森把文件扔桌上,“他说自己只负责回收和压路,不碰核心,但承认昨晚是接命令去卡梅拉公寓『压人』的。命令链上面確实用的是魏办公室。”
    “他知道魏是谁吗?”
    “不知道,或者不敢说。”杰森拉开椅子坐下,“不过他提到一个名字,『里科医生』。说很多针剂和適配前评估都要先过这人手。”
    “医生?”林恩抬头。
    “对,听著像假名,但应该是真有这么个人。”杰森翻开文件,“还有,抓到的二层那名防护服男是技术员,不是外圈清道夫。他供了一个信息:仓库最近在赶一批『可售品』,原定今天拂晓前转走。如果不是我们先到,至少有一批gx-r药剂会离开纽约。”
    “运去哪儿?”
    “他说不清,只知道码头线不是终点,会再转陆路。”
    林恩眼神更沉了些,正想再问,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外头站著的是值班探员。
    “探长,宿舍区那边传话,说卡梅拉醒了,问你有没有空。”
    林恩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出头。
    杰森立刻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去吧。再不去,她大概会觉得你掉在哪个地下室里了。”
    “你嘴真閒。”
    “我这是善意提醒。”
    林恩没再跟他扯,起身把桌上那份关於m计划的內部评估复印件和东河仓库的简化报告收进文件夹里,往宿舍区走去。
    清晨的宿舍走廊和凌晨不太一样,窗外有了亮光,连地面上的反光都没那么冷。卡梅拉已经换回了昨晚分部给的乾净衣服,头髮重新扎了起来,只是眼底那圈倦意更明显了。她站在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拿著两杯热巧克力,见林恩过来,先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认他至少还站得稳。
    “你果然没睡。”她说。
    “你也没有。”
    “我至少洗了澡。”卡梅拉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你看起来像直接从办公室长出来的。”
    林恩接过杯子,热度透过纸壁传到掌心:“谢谢。”
    “別老说谢谢,会显得我们很生分。”卡梅拉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想说仓库那边有收穫,那我接受。”
    “有。”林恩看著她,“昨晚顺著门禁卡去查,摸到一个东河边的点。已经端了。”
    卡梅拉手指一紧:“真的?”
    “真的。”林恩说,“抓到人,查到一批违禁药剂,还有他们做样本和转运的地方。不是全部,但够往下挖了。”
    她眼里的神经一下绷直了:“那是不是说明……马特奥至少不用再怕他们今天衝进来?”
    “在这里,不会。”林恩说,“外面也会安排人盯著。你暂时安全。”
    卡梅拉长长地出了口气,像这口气从昨晚憋到现在。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热巧克力,嗓音更低了点:“他昨晚后来睡著了。”
    “我知道。”
    “你和他谈过,是不是?”
    林恩顿了顿:“谈了些。”
    卡梅拉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他是不是……说了点什么?”
    “说了一部分。”林恩没有直接答细节,“但有些话,应该他自己告诉你。”
    卡梅拉沉默了几秒,像心里已经隱约有了数,却没再逼问。她只低声道:“至少他今早醒来时,看我的眼神没昨晚那么像只快炸毛的猫了。”
    “这是进步。”
    “你居然会用这种比喻。”她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一下,“那现在呢?你要去见他?”
    “嗯。”
    “我能一起吗?”
    林恩想了想,摇头:“先別。我要给他看一份东西。”
    卡梅拉脸色微微变了:“很糟?”
    “对他来说,是。”
    她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紧,最终还是点头:“好。那我等你出来。”
    林恩没有再多说,走向马特奥那间房。门没锁,他敲了一下,里面很快传来一声带著明显睡醒后沙哑的“进”。
    马特奥已经起了,坐在床边,头髮乱得厉害,神情比昨夜更空,像那种刚睡了一觉反而被现实重新压醒的状態。他看见林恩手里拿著文件夹,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你每次来都像带坏消息。”
    “那说明你直觉不差。”林恩走进去,把门带上。
    “我姐呢?”
    “在外面,安全,醒著,没事。”林恩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先说正事。”
    马特奥低低骂了一句,大概是给自己做心理准备:“行,你说。”
    林恩把第一张纸推过去。那不是复杂报告,就是伺服器里截出来的那几句备註,字不多,足够清楚。
    马特奥一开始还皱著眉,看到第二行时,脸上的血色就慢慢退了。等看到“以其直系亲属住址为压力点”“家庭纽带强,可利用”那几句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当头砸了一下,眼睛都定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喉结猛地一滚,像想说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是昨晚仓库里翻到的。”林恩说。
    马特奥盯著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捏白:“……他们,真是这么写的?”
    “嗯。”
    “不是你们偽造来套我?”
    “你觉得有必要吗?”
    马特奥没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几行列印字,像终於看清了某种一直不愿承认的东西。半晌,他低低地吸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发颤的愤怒和后知后觉的羞耻。
    “我还真以为……”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还真以为只要手里有样本,他们就得跟我谈。”
    “他们確实会找你。”林恩说,“但不是谈。”
    马特奥把那张纸狠狠拍到床边,脸色难看得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操。”
    他骂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房间里的空气像被压得很低,只有他呼吸一下重一下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最后的侥倖像终於被彻底碾碎了。
    “仓库里还有什么?”他问。
    林恩把简化报告递过去。这份没放最刺激的照片,但药剂编號、冷藏柜数量、地下实验区和適配名册这些词一个没少。马特奥越看,脸色越白,看到“k-种子”那一栏时,手指都抖了一下。
    “他们真的在做这个。”他低声说。
    “对。”林恩说,“而且比你看到的规模更大。”
    马特奥把报告放下,像突然坐不稳似的,肘撑在膝上,手用力捂了一把脸。那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昨晚那个炸毛又嘴硬的人,而只是个终於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按著走的年轻人。
    “我是不是很可笑?”他闷声问。
    “你想听安慰还是实话?”
    “……算了,別安慰。”马特奥声音发涩,“你说。”
    “你不是可笑。”林恩说,“你是被挑中了。”
    马特奥手指慢慢从脸上移开,看著他。
    “他们挑会怕、会护人、又不够知道全局的人下手。”林恩说,“这样最好控制。你不是特殊到值得他们重视,你只是刚好符合条件。这很残忍,但它是真的。”
    马特奥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你这人真会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因为你已经没有余地继续骗自己了。”林恩说。
    那句话落下去,马特奥没再顶。他坐在那里,沉默得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那我就都说。”
    “好。”林恩翻开空白记录页。
    “我知道的每一个地址、代號、车、说话习惯、消毒味、谁喜欢用哪只手拿枪、谁讲话喜欢先清嗓子,我都说。”马特奥抬起头,眼睛里还带著熬夜后的红,可那层一直硬撑的东西明显不一样了,“但我有个条件。”
    林恩看著他:“说。”
    “我说的时候,我姐別在场。”马特奥停了停,“还有……等你们整理完,关於我为什么进去那部分,我自己跟她说。你別先替我开口。”
    “可以。”林恩答得很快。
    马特奥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句答应来得这么直接。
    “我以为你会说『视情况而定』。”
    “这次不用。”林恩说,“这是你的事。”
    马特奥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低低吐出一口气,像终於把什么放下来一点。他伸手把那张评估纸重新拉过来,盯著那句“保护衝动”看了两秒,忽然骂了一声:“这帮人连这个都拿来写报告。”
    “因为他们擅长把人拆成好利用的部分。”林恩说。
    “那你们呢?”马特奥忽然抬头,“你们是不是也会?”
    林恩看著他:“会做评估,会判断风险,会看人的弱点。但这不代表我们会拿它去逼一个人把姐姐拖下水。”
    马特奥没说话,像在分辨这句话里有没有他不信的东西。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行。我试著信一次。”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他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掏了个七七八八。
    他说起第一次接触的中间人,说起那辆总是开得很乾净的灰色厢车,说起某个老爱喷消毒喷雾的司机,说起有个女人习惯戴浅色手套,哪怕是在夏天也不摘;他说起几个他只听过外號的人,“牧师”“细狗”“长眼睛”“医生”;他说起有一次在布鲁克林桥下换货时,看见塑料箱角落印著一家早已关门的生物耗材公司的旧標籤;还说起某个中转点门口总有一只断尾猫蹲著,那里应该离垃圾焚烧站不远,因为风一吹总带著焦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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