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分析员在后面叫了一声“探长”,他没回头,只把耳麦压得更紧。
车已经在楼下等著。夜色最深的时候,联邦分部地下通道的灯白得刺眼。林恩坐上第二辆车,司机一脚油门,车轮在地面擦出低响,直奔东河。
耳麦里前线匯报不断。
“二层抓到一人,穿防护服,持短枪,已制服。”
“地下冷藏区锁死,疑似电子联动。”
“北堤围堵发现两名外逃者,一名中枪倒地,一名回窜排水口!”
“西侧发现大量医用冷藏箱,编號已封存!”
林恩到场时,仓库外已经亮起便携探照灯。整片废区被照得惨白,风带著河水和旧机油味直往领口里灌。西门敞开,里面不断有人进出,抬著封存箱和拘押人员。一个穿白色防护外套的男人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被人一把压得脸贴水泥。
杰森正从里面出来,脸上全是没来得及擦的灰,见林恩下车第一句就是:“你就不能待在监控室?”
“情况怎么样?”
“地下库房比想的深。”杰森骂了一声,指向里面,“不是简单中转点,是半个活体处理仓。你自己看。”
林恩跟著他进去。仓库一层看上去像废弃多年的冷链库,墙皮掉了一半,地面却明显清理过,几个大型冷柜靠墙摆著,电缆一路拖向里侧。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空气里那种医院和漂白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越重,和马特奥说的一模一样。
一扇隱藏在货架后的厚门已经被炸开,门后楼梯通向地下。楼梯很窄,墙上有新的防潮涂层,和上头的破旧外壳完全不搭。下到最底,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地下竟然连著一片改造过的储藏区,冷白灯管还亮著一半,地上拖痕、脚印和没来得及收走的设备乱成一片。
左边是四排医用冷藏柜,柜门打开著,里面放著贴满编码標籤的注射剂盒和真空样本管。右边则是一片临时实验区,金属台、离心设备、一次性防护用品、废弃针头和记录屏都来不及彻底撤乾净。最里面还有三张带束缚扣的窄床,床侧灯臂还亮著冷冷的微光。
林恩停下脚步,眼神一下沉得利害。
“找到活体记录了吗?”他问。
“找到一部分。”技术员从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拿著平板和证物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紧,“初步看是违禁基因药剂,数量不小,还有高浓度结晶样本衍生液。注射方案上写的不是標准药名,是內部代號。看这里——gx-r7、gx-r9、还有一个被加密的k-种子序列。”
“k-种子。”杰森重复,“钥种。”
林恩接过平板,屏幕上滚动的都是还没来得及彻底抹掉的实验记录。某几页写著“適配率”“晶格反应期”“载体耐受閾值”等字样,旁边还有不同编號的受试个体反应曲线。再往后翻,几张照片一闪而过,是手臂和颈侧不同程度的透明结晶化。
马特奥手背上那些细碎透明痕跡的样子,和其中两张几乎一模一样。
林恩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封全场。所有数据镜像。一个標本都別漏。”
“已经在做。”技术员急忙点头,“我们还在最里面发现一台待机伺服器,没完全来得及自毁。数据恢復组正在接。”
杰森朝另一个方向抬了下下巴:“还有更噁心的。”
林恩跟过去,最內侧一间半封闭小室里,墙上贴著一整排透明收纳夹。夹子里不是普通出入库单,而是一张张人员简档,有照片、有身高体重、有基础生化指標,有的下方还用红笔圈著“反应佳”“可继续”“需观察”。大部分名字都是化名或编號。
其中一张边角处贴著马特奥的照片,显然是某次街头摄像截出来的,下面写著:m计划,外围运输,反应性中上,可诱导,需继续压强测试。
林恩盯著那几行字,没说话。
杰森在旁边咬著后槽牙:“他们真把人当耗材。”
另一张简档上则標了“已转深点”,照片里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左半边脸颊下有浅浅发亮纹路。林恩扫过去,想起马特奥说过的那个开车的人。
技术员又跑来:“探长,北堤那边抓到的第二人身份出来了,左手小指缺损,右脚旧伤拖步。和你们现场描述一致。”
杰森猛地转头:“活的?”
“活的。腿部中弹,已经控住。”
“好。”杰森冷冷笑了下,“今晚总算抓到一个会说话的。”
耳麦里又传来新消息:“排水口追入小组报告,第三名外逃者在河堤下方被堵,隨身包里有三支未標记注射器和一份焚毁一半的运输单。”
林恩回头:“运输单送上来。”
“可能。”林恩看著那串代號,“也可能只是另一个偽装节点。”
“但至少说明他们今晚有转运计划。”杰森说。
“而且被我们打断了。”林恩把证物袋交回去,“清点冷柜数量,看看少没少东西。”
技术员立刻去办。地下区里灯光太白,把每个人脸上的疲色都照得很清楚。可谁都顾不上累,现场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箱子、每支药剂、每张纸都在被迅速编號、拍照、封存。
林恩走到那几排冷藏柜前,伸手隔著手套拿起一支被封在透明套里的注射剂。液体是极浅的蓝灰色,在灯下有种不正常的细亮。標籤上没有正式药名,只有列印代號和一串批次码。
“这批要是流出去,街上会出什么?”他问。
站在旁边的生化顾问脸色发白:“看剂型,有些可能是增强型诱导针,有些是压反应用的抑制剂,还有几支像是高风险基因调製底液。未经备案,未经临床,成分混杂。用在普通人身上,轻则器官衰竭,重则不可逆突变反应。”
“数量呢?”
“粗看不低於两百支,另有样本片和配伍液若干。”顾问咽了下口水,“这已经不是小规模试验了。”
杰森在旁边冷声道:“是啊,这叫產线。”
就在这时,另一头有人高声喊:“伺服器开了!”
几人立刻过去。恢復组已经把主机接上隔离终端,屏幕上跳出部分目录树。最顶层几个文件夹用假名偽装成物流和製冷维护记录,往里一层才露出真正內容:適配名单、药剂批號、转运节点、费用分摊、清除指令。
“看这儿。”分析师把一页调大,“这里有內部通联备註。『魏先生』不是具体某一个人,更像一个对外通用称呼。不同节点都有人被要求向『魏办公室』报备。”
“壳层代號。”林恩说。
“还有这个。”分析师点开另一页,屏幕上是一张更大的网络节点图。东河仓库只是其中一环,往外连著皇后区一处诊所外壳、新泽西一条空壳货运线,以及几个被標註为“深点”“临时观察区”的匿名位置。
杰森骂了一句:“这网铺得够大。”
“把全部节点拉出来。”林恩说,“先冻结,別急著一次全动。要看谁先知道这里出事。”
分析师飞快操作:“还有一批外发记录。近两个月,他们一直在向几个地下买家和私人安保渠道试投『增强型基因药剂』。买家备註里有黑市竞技、非法安保、甚至海外中介。”
林恩盯著屏幕:“所以结晶样本是研发端,违禁基因药剂是交易端。两边一起跑。”
杰森点头:“难怪上头之前总觉得零散案子彼此不够像,实际上是他们故意把链条拆开了。”
就在眾人说话间,一名穿西装的中年主管带著两个人从上层快步下来。那人是夜间值班的副助理主任,平时说话不多,这会儿看见地下区的场面,脸色也明显变了。他在现场边缘停住,先扫了一眼那几排冷柜和束缚床,才转向林恩和杰森。
“这是你们今晚摸出来的?”
“门禁卡引的线。”杰森说,“现场基本坐实违禁基因药剂、活体適配实验和非法样本转运。”
副助理主任没立刻说话,像在迅速消化眼前这些信息。过了几秒,他才问:“有没有外泄风险?”
“外围封住了,三个外逃者抓了两个半,伺服器没完全自毁,样本大部分在。”林恩说,“但別高兴太早,这只是一个点。”
对方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他脸色和手臂状態,眉头微皱:“你不是还在伤休名单上吗?”
“名单不影响现场。”
“我看医疗部明天会有意见。”
“他们经常有。”
副助理主任像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只低头看了眼刚递上来的简要目录。目录上“gx-r违禁基因药剂”“k-种子样本”“適配名册”几个词排在最上面,足够让任何一个还没彻底麻木的人都脸色发紧。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这不是普通缴获。这是能上部里晨报的级別。”
杰森咧了下嘴:“我们也这么想。”
“证据链必须完整。”副助理主任说,“从门禁卡、样本、现场抓捕,到药剂目录、伺服器日誌、转运单、人员简档,一条都不能断。天亮前我要一版可上送的初报。”
“会给你。”林恩说。
对方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地下区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那几排冷藏柜上,语气低了一点:“干得漂亮。”
这四个字很短,落在这种满是消毒水味和冷光的地下区里,却像让所有人绷著的神经都紧了一下。杰森没表现得太明显,只挑了下眉。林恩则只是点点头,没多说。
副助理主任转身前,又补了一句:“上头要是问起来,这案子谁先咬住的?”
杰森朝林恩那边抬了下下巴:“他。”
对方顺著看过去,视线在林恩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確认些什么,最后道:“我会写进去。”
等人走远,杰森才低声哼了一句:“行啊,探长,要领嘉奖了。”
林恩抬眼:“你这语气听著像在嘲讽。”
“哪敢。”杰森说,“我只是替你担心。上头一夸你,你多半又要更不睡了。”
“那是两回事。”
“在你这儿从来不是。”杰森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分析员忽然举起手里的平板,“我们从伺服器里翻到一个附属清单,里面有近期外围投放名单。m计划那页后面附了一个备註更新。”
林恩转过去:“念。”
分析员咽了下口水,声音很快:“『外围运输员m计划近两周情绪不稳,有脱离倾向,必要时以其直系亲属住址为压力点;若样本外泄,优先回收物品,次级回收目標本人。』”
地下区一瞬间安静下来。
杰森脸色彻底黑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那小子谈。”
“我说过。”林恩声音冷得几乎没起伏,“他只是个以为自己还有筹码的人。”
分析员又翻了两下:“还有一条更早的內部评估。『其家庭纽带强,可利用;对其姐存在明显保护衝动,適合作为控制锚点。』”
杰森骂了一句脏话,转头看林恩:“你现在最好別立刻去找马特奥,不然你大概会把这页纸直接拍他脸上。”
林恩看著那几行字,眼底像覆了一层极薄的冰。他没说话,只把平板接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冷冰冰地把一个年轻人最想藏起来的软肋拆成了几句操作说明。
“列印一份。”他说。
“给他看?”
“不是现在。”林恩把平板还回去,“等他睡醒。”
外面的天色还没亮,但东河边风更大了。地下区搜查持续到將近五点,冷藏箱和伺服器被整批运走,拘押人员也分批押离。等最后一批证物上车,林恩站在仓库外的堤边,天际已经有一点极淡的灰。
杰森走到他旁边,递来一杯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黑咖啡:“热的。別嫌。”
“我两小时前刚说过不想喝咖啡。”
“现在是另一回事。”杰森把杯子硬塞给他,“你脸色像死人。”
林恩接过来,杯壁烫手。他没急著喝,只看著河对岸那些还没完全熄掉的楼宇灯光。风从水面吹过来,带著凌晨特有的冷意,把一夜没睡的疲乏都一点点刮出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