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终於等来了圣旨。
中书通事舍人萧嗣业一身绿袍,见面先恭敬行了一礼,“陛下有詔令,长孙无忌接詔!”
这位前隋萧皇后的侄孙,捧出个明黄捲轴,皇帝授长孙无忌检校岭南九府经略使府长史之职,代主持经略使府事务。
差使前加了检校二字,赵国公爵位、开府仪同三司的从一品散阶,和一千三百户的真封,並没有赐还。
“陛下让长孙公接到詔令后,三天內便启程出发,限期一个月內抵达广州。”萧嗣业年轻英武,文武兼资,但因为曾经隨萧后入突厥,统领过突厥部眾,因此归国后,转为文职。
长孙无忌笑著点头,终於再次起復,官爵没恢復不要紧,能够先有个差使就行,何况这次是出使岭南,主持岭南大局。
这可是真正的实权在握,皇帝终究还是对他很信任的。
李逸倒也是个讲究人,应承的话,也没食言。
“萧舍人曾统领突厥部眾,是员能征善战的驍將,如今在中书舍做个通事舍人,做些传达詔令、呈递奏章、引导近臣入侍、文武官员队列等事,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某马上要去岭南,那边正是用人之际,就缺萧舍人这样的干才。
萧舍人可愿隨我去岭南?
只要你愿意,我向陛下奏请,別的不敢说,帮萧舍人再进一阶,去岭南做个实职从五品肯定没问题。”
中书通事舍人是从六品上,朝廷共有十六员,看起来好像是跑腿打杂的,但其实还挺清贵。
这个职位是个很好的上升台阶。
不过对於萧嗣业的出身、经歷和才干来说,他现在任此职是有点屈才了,毕竟他出身兰陵萧氏,是梁明帝的曾孙,朝廷前宰相萧瑀是他叔祖。
萧嗣业对长孙无忌的拉拢无动於衷,当初唐军破定襄,他护姑祖母萧后归附大唐,在李逸摩下任职过一段时间,他现在在朝中做从六品通事舍人,並不是他叔祖萧瑀安排的,而是李逸帮他安排的。
“长孙公,萧某已接到朝廷调令,调任岭南广州市舶司下属巡检统军府別將。”
“下官明日便將南下。”
长孙无忌没想到,萧嗣业也会南下,还已经升了五品。
去年,朝廷改驃骑將军府、车骑將军府为统军府,驃骑將军改为统军,车骑將军改为別將。
朝廷在岭南设了广州、交州两个市舶司,各辖一个巡检统军府的兵力,都是上府一千二百兵马。
其统军因此是正四品上职,其副手的別將二人,都是从五品上。
虽说都是去岭南,可广州市舶司並不隶属於广州都督府,也不隶属於岭南九府经略使府,市舶司主要是负责海关贸易、藩国朝贡、蕃货抽解、博买等事宜的,副使还是宫廷派出的五品宦官。
他们手下巡检营,自然也不归经略使管。
长孙无忌很明白,这个市舶司明显是带著几分监督岭南官员、豪酋俚帅任务的。
“哦,那恭喜萧將军高升了,既然都是去岭南赴任,不如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长孙无忌没有放弃拉拢,兰陵萧氏毕竟是顶级士族,萧瑀就算如今贬为商州刺史,但这老头也是皇帝亲家,隨时有可能再回到中枢的。
这萧嗣业又是个有本事的,若能拉拢他,以后同在岭南广州,也挺不错。
特別是这萧嗣业去广州市舶司巡检营,虽是副將,可巡检营也有一千二百府兵。
萧嗣业听到邀请,叉手行礼,姿態恭敬却疏离:“多谢长孙公抬爱。然下官职责在身,行程已定,要先去徐扬一带,统带一批去广州轮换的府兵,明天就得出发。
况市舶司直属朝廷,与地方有司职权分明,恐不便同行。
司徒公曾有教诲:职司分明,方能上下有序。下官不敢或忘。”
他將司徒公三字轻轻带出,却如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长孙无忌刚刚升腾起的招揽之心。
待萧嗣业离去后,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收敛,冷哼一声,骂道,“不识抬举!”
拿著詔令,长孙无忌看了几遍,招手叫来了管家。
“现在长安、洛阳市场上的李家霜糖、冰糖卖什么价?”
管家回道:“冰糖稀少,价格极贵,与银等价。”
长孙无忌瞪大眼睛,“多少?”
“阿郎,李家的冰糖,与银等价,一两就要一千六百钱。”
“嘶!”
长孙无忌生活奢靡,还真没有注意到这冰糖居然卖这么贵,“那岂不是一斤冰糖,能卖三两多黄金?
以前黑胡椒被称为黑金,也没这么值钱吧?”
管家说,“隋末丝路不通时,长安黑胡椒一两就能卖一两黄金,不过现在跌价不少,一斤上等黑胡椒,如今值一两黄金。
李家的冰糖,一斤能换三斤半黑胡椒了。”
长孙无忌摇著头,感嘆著道:“怪不得李逸拼命在岭南到处圈地屯田种甘蔗呢,这他娘的比挖金矿还赚钱嘛。”
“阿郎,听说冰糖製作不易,而且现在只有李家有这技艺,每年產出极少,故而物以稀为贵。”
长孙又问,“那李家的霜糖呢,什么价?”
“现在一斤霜糖,是一石大米价,十匹绢,折两千钱。”
“这真是,”长孙无忌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赵国公府冰糖、白糖用量很大,但他从没关心过价钱。
这次要去岭南了,才特意问起,没想到这么贵。
一斤冰糖,折算下来要两万五千六百钱,相当於一百二十八匹绢,就算是现在粮价还很高,一石米值十匹绢,这算下来一斤白糖也值十二石多大米。
就连霜糖,一斤也值一石米。
“这冰糖,怎么比霜糖贵十余倍?”长孙无忌发现个问题。
“冰糖更稀少,而且贵族们更追捧。”
“我记得以前都是粟特胡商贩来的天竺霜糖,现在什么价?”
管事对这些倒也都比较了解,“以前天竺霜糖也卖的很贵,不过自从李家的霜糖上市后,如今大家把天竺霜糖称为胡糖,或是黄糖,而过去岭南等本地產的蔗糖,称为石蜜或是灰糖,价格都便宜许多,如今天竺黄糖,一斤也就两斗米价,而灰糖,也就一斗米价。”
一斤灰糖,也还要卖到二百钱。
不能说便宜,但一斤李家霜糖,相当於十斤灰糖,五斤天竺黄糖。
白糖,那是大户人家才享受的起的,至於冰糖,那更是宫廷和贵族、世家才享受的了的。
一般地主,连黄糖、灰糖都未必能享用,吃点麦芽糖、蜂蜜就不错了。
管家却道:“这两年,李家的白糖產量提高不少,还有黑糖、红糖售卖,让糖价已经跌了不少了。早几年,更贵呢。”
长孙无忌摸著自己的大肚皮,如此暴利的东西,居然李家独享。
“我们就弄不出霜糖、冰糖吗?”
管家摇头,“以前天竺人的霜糖,都是黄色的,根本不白,岭南的石蜜顏色就更差,都是黑的或红的居多,只有李司徒家的霜糖,才是真的霜糖,特別是粒粒如雪砂。而他们的冰糖,晶莹如冰。”
长孙无忌拍打著肚皮,“有没有办法,从李家那里弄来这秘方?只要能弄来秘方,我直接赏百两黄金。”
管家並未直接说不可能,而是苦笑道:“阿郎,只怕百两黄金也以。仆听闻李家製糖作坊的匠人,都是李家忠心耿耿的家奴,衣食待遇极好,还有丰厚工钱,子女皆入李家庄学,婚配由主家安排,他们表现好,还可授田宅、享分红,这些人对李家忠心耿耿,外人如何撬得动?
何况,我们都不可能接触的到这些工匠。
咱別说弄来李家的冰糖霜糖秘方,就是天竺霜糖秘方,咱也弄不到。”
长孙无忌十分遗憾的嘆了声气,“先试试,弄到方子前,咱们也可以从李家那弄些白糖来卖,卖到东西突厥草原,甚至是漠北薛延陀、辽东高句丽等地去,”
长孙家的商队可以深入蛮夷之地,“拿白糖去换奴隶、马匹这些,你去跟李家订一千石霜糖一百石冰糖,可以先付三成订金。”
管家直言,“阿郎,李家不可能给我们这么多白糖的,就算他们能给,我们也买不起啊。”
一斤冰糖值三两多黄金,一石可就三百多两,这一百石冰糖,三万多两黄金啊,长孙家哪有这么多钱。
李家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冰糖的。
真有这么多,冰糖也就不值这个价了。
“那就订一百石霜糖,十石冰糖,红糖黑糖那些再订个几百石。”
管家这次没再当面反驳家主,只是说明天就去找李家谈。
人家李家霜糖冰糖供不应求,直接在长安洛阳扬州广州等大城批发,都无数人直接拿著全款排队抢购呢。
哪有这么多糖给长孙家去倒卖。
有弄个一石冰糖来,估计都很难,那霜糖弄个十石八石也许有可能。
“管家,我这次去岭南任职,你也赶紧安排下,族里也要到岭南去垦荒屯田种甘蔗种棉花,不过去年的教训要记住,这次行事一定要儘量低调。”
“明天去找李家订糖的时候,直接拿一万贯的钱帛去,咱们先钱后货,李家能给多少糖,我们都要,钱不够立马给补上付清。”
一石冰糖就要三千贯,一万贯也买不了多少。
长孙无忌真的挺妒忌,他去年在剑南又是贿赂官员低价垄断战俘奴隶买卖,又是到处堪探採矿,跟李家白糖一比,相差太远了。
这钱多好赚啊,怪不得李逸甚至主动要求征糖税,十税二。每年还进贡宫廷许多,给朝中公卿贵族等送礼,每年也要送许多。
李逸这是独享一座金山啊!
一斤霜糖值一石米,已经够贵了,他一斤冰糖居然敢卖两万多钱。
这次去岭南,一定得想办法把这冰霜之糖的秘密挖出来。
长孙无忌抚摸著冰冷的詔书绢帛,目光却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洛河南岸那条繁华商业街后面,独占一坊之地的卫郡王府。
一个野道出身,如今却富甲天下,权势熏天————
我长孙氏累世公卿,隨陛下披荆斩棘而得天下,如今却要仰其鼻息。岭南,便是我长孙家重新夯实基业,甚至是逆风翻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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