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吃过啦……”赵国胜说完，自己拿起包子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念叨：“方科长那个人，看著挺精神的，怎么起个床这么费劲？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吹哨三十秒钟必须站到操场上……”
“赵院长，你什么时候当过兵？”李芳走了过来，顺手拿了一个包子吃。
“我没当过兵，但我军训过。”赵国胜解释道。
李芳翻了个白眼，找了个地方坐下吃包子。
八点，上班了。
病人陆陆续续来了，王涛在门口喊號子，刘伟在诊室里整理病歷，李芳在药房里盘点药品，一切跟往常一样。
但方海没出现。
会计室的门关著，崔莹一个人坐在里面，桌上那摞帐本还是昨天的样子。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赵国胜坐不住了。
他走到后院，方海宿舍的门还是关著，门口的包子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敲门，转身走了。
十点半，赵国胜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中的槐树底下。
不是开会，是站在一起商量事。
王涛、刘伟、李芳、王建国、陈平、崔莹，加上他自己，七个人站在槐树底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
“方科长还没出来，咱们先开个会。”赵国胜端著缸子，扫了眾人一眼，“五十万到了，钱怎么花，大家说说想法。”
王涛第一个开口：“买设备！大设备！ct！核磁！”
“你当是买白菜呢？”赵国胜瞪了他一眼，“五十万够买ct的一个零件，还核磁，你咋不说买台加速器？”
王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刘伟想了想说道：“招人吧。现在病人越来越多，咱们人手不够。
陈医生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王涛跑前跑后腿都细了，李芳药房忙不过来，我这边也快撑不住了。再招一个医生，两个护士，压力能小不少。”
赵国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李芳说道：“进药，药房的药架子空了一半，上次进的货又快卖完了，没有药，看什么病？”
王建国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说：“房子也得修修。诊室的墙皮掉了，病房的窗户漏风，冬天病人受不了。咱们这冬天零下十几度，你让人家躺在漏风的屋子里，不是治病，是催命。”
赵国胜又记了一笔，嘆了口气，看向陈平：“陈医生，你说说。”
陈平靠在槐树上，手里拿著崔莹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崔莹早上给他倒的水，他还没喝完。
他想了想，开口了，“我提四个方向。”
所有人都看著他。
“第一，修缮诊室和病房。墙该刷的刷，窗户该换的换，厕所该修的修。先把面子弄乾净了，病人来了心里踏实。这是最基本的。”
赵国胜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修缮”两个字。
“第二，买基础设备。”
陈平伸出两根手指，“心电图机、小型b超、基础化验设备，这三样，缺一不可。心电图机不贵，几千块钱就能买个差不多的。
小型b超，国產的，十几万能拿下。化验设备，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基础的配齐，大概二十万。加起来，三十万出头。”
王涛在旁边掰著手指头算，算完吸了一口凉气：“陈医生，你这一下子就把大头花出去了。”
“设备是硬投入，一次投入，长期受益。”陈平说道，“有了这些设备，很多病咱们就能自己查，不用让病人跑县医院。老百姓省了路费，省了时间，卫生院的收入也能增加。这是双贏。”
赵国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数字写下来了。
“第三，进药。留十万块钱进药。李芳说得对，没有药，看什么病？但进的药要有针对性，常见病、多发病的药要多备，贵药、偏门的药少进，別把钱压在库房里。”
李芳在旁边使劲点头。
“第四。”陈平看著赵国胜，“我想设一个『村民医疗互助基金』。”
院子里安静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听懂。
陈平解释道：“咱们这穷，很多老百姓看不起病。小病扛，大病拖，拖到不行了才来，那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我想从拨款里拿出一部分钱，设一个基金，专门给那些付不起医药费的村民用。可以先看病，后付钱，分期付也行，实在付不起的，可以减免。”
赵国胜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陈医生，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他斟酌著用词，“钱从拨款里出，合规吗？”
“合规。”
陈平说道，“基层卫生院设立医疗救助基金，有政策依据。我查过，省里有文件，鼓励乡镇卫生院探索『先诊疗后付费』的模式。咱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赵国胜看了陈平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王建国第一个表態：“我同意陈医生的方案，全面，务实，有远见。”
刘伟跟著点头：“我也同意。”
李芳说道：“陈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意见。”
王涛举双手：“同意同意！”
崔莹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翘著，眼睛一直看著陈平。
赵国胜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行，那就按陈医生的方案来。等方科长来，我把方案报给他看，他点头了，咱们就开干。”
眾人散了，各回各的岗位。陈平转身往诊室走，崔莹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基金的想法，真好。”
陈平笑了笑，没回头。
临近中午，方海终於从后院出来了。
但不是走出来的，是蹭出来的，低著头，步子很小，像怕踩到地雷。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樑上贴著一块创可贴，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结了一道黑痂。
眼镜没了，看人的时候眯著眼，像近视八百度。
赵国胜正在院子里跟一个病人说话，看见方海，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他张著嘴，盯著方海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方科长！您这是怎么了？”
方海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眯著眼，看不太清赵国胜的位置，朝著大概的方向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昨晚喝多了，起来上厕所，黑灯瞎火的，摔了一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