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方海赶紧摆手,摆得太快,扯到了伤口,疼得齜了一下牙,“皮外伤,不碍事。”
赵国胜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科长,咱们这没有眼镜店。”赵国胜说道,“您这眼镜……”
“我知道。”方海打断他,“赵院长,你们这有没有自行车?我骑车去隔壁镇上配一副。”
“有有有!”赵国胜转身喊王涛,“王涛!把你那辆自行车推过来!”
王涛从诊室跑出来,把自己的自行车推过来,车是二八大槓,老古董了,铃鐺不响哪都响。
方海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去了。
“方科长,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擬定了一份资金使用方案,你看一眼,把把关!”
赵国胜把陈平说的那四点递给了方海!
方海接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
赵国胜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指头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院子里那几个病人已经走了,王涛蹲在诊室门口假装擦地,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李芳趴在药房窗口,手里攥著一把还没分完的药,忘了放下。
刘伟从诊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水滴在地上,他也没注意。
他们全都等著呢,只要方海一点头,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嗯。”
方海哼了一声,把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於看清了大概,“修缮、设备、进药……还有个什么基金?”
“村民医疗互助基金。”赵国胜赶紧接话,“就是先看病后付钱,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乡亲们……”
“我知道什么意思。”方海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
他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纸折了一下夹在指间,“方案不错,考虑得挺全面,赵院长,这是你擬的?”
赵国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陈平的诊室一眼,陈平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没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看著。
赵国胜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是大家一起商量的。”
“谁牵的头?”方海问道。
赵国胜犹豫了。
他想说“我牵的头”,但嘴不听话,舌头像打了结,毕竟这种抢功劳的事情,有点不地道。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咬了咬牙,说了实话:“陈医生提的方案。”
方海的手指停了。
那张折了一下的纸被他捏著,指腹压在纸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像是突然睁大了一点。
“陈平?”方海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纸被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换回了左手。
“对,陈医生……”赵国胜还想往下说,看见方海的表情,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了。
方海把那张纸放在窗台,动作很轻,但放下去之后,手就没再拿起来。
他按著那张纸,像按著一只隨时会飞走的蝴蝶。
沉默了几秒,但在赵国胜的感觉里,像过了一个世纪。
“赵院长,这个方案,不行。”
赵国胜愣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方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科长,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不错,是方案写得不错。”
方海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方案好不代表就能执行。资金来源、使用范围、监督机制,都要重新论证。
尤其是那个什么基金,先看病后付钱,钱从哪来?收不回来的坏帐谁承担?这些都没说清楚,就急著往上报,不像话。”
赵国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笨。
他在四平乡卫生院当了二十年院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人不说多准,但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
方海否的不是方案,是陈平。
自己一说这是陈平牵头的,方海的態度立马转变了。
“那……方科长,您的意思是……”赵国胜的声音乾巴巴的。
“再討论討论。”方海把纸推回去,“方案要改,改好了再报。不急,我在这还要待一阵子,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这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赵国胜听出了里面的味道。
不是时间多,是我不走,你別想糊弄过去。
“行,那方科长您先忙,我们再去討论討论。”赵国胜把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方海点了点头,跨上车,歪歪扭扭地骑出了卫生院大门。
他的背影在土路上顛簸著,像一只受了伤的鸭子,一摇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
陈平和崔莹站在诊室门口,看著那个背影,同时笑了。
王涛站在旁边,一脸茫然:“陈医生,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陈平转身回了诊室。
崔莹也转身回了会计室,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海走了,赵国胜又把眾人召集起来。
槐树底下的影子挪了位置,阳光更烈了。
赵国胜端著缸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方科长看了方案,说不行。”
他嘆了口气,把本子翻开又合上,“他说……算了,不学他了,反正就是否了。”
“为什么?”王涛急了,“咱们的方案哪不好了?”
赵国胜摇了摇头:“他就说再討论討论。”
“討论什么?”刘伟也急了,“陈医生的方案那么全面,修缮、设备、进药、基金,哪样不是正事?他凭什么否?”
赵国胜看了陈平一眼,欲言又止。
他搓了搓手,低声说了一句:“陈医生,你是不是……得罪方科长了?他一听方案是你提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平身上。
陈平靠在槐树上,手里还端著那个马克杯,水已经凉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崔莹站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眾人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方海脸上的伤,不是摔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著崔莹。
“是陈平打的。”崔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