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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第三电子厂厂长办公室里,瀰漫著劣质茉莉花茶与菸草混杂的气味。
    张厂长把机要通信室刚送来的加急电报推到办公桌边缘,屈起指关节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示意站在对面的姜明自己看。
    这封电报是陈志远通过大西北通信组直接转呈过来的,除了通报抓捕行动成功,以及甲零三號管顺利完成使命,占据大部分篇幅的內容,是一段关於缴获设备的技术摘要。
    姜明拿起那半页薄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缴获设备的主体,是一个密封金属腔体与一套复杂的永磁铁组件,內部没有普通电台必不可少的线圈调谐迴路,最诡异的是,它的射频输出端並非接线柱,而是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金属波导口。
    根据前线工兵对配套手摇发电机並联迴路的测算,这台设备的输出功率至少达到了千瓦级。
    看到“波导口”和“金属腔体”这几个词时,姜明捏著电报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纸张边缘顿时被攥出了一道褶皱。
    “前线確定,这东西就是昨晚那个差点把甲零三烧穿的干扰源?”
    姜明抬起头,直视张厂长的眼睛。
    “確定无疑,工兵突进去强行扯断髮电机皮带的那一秒,接收机那边的干扰立刻就停了,前后连零点一秒的误差都没有。”
    张厂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姜明把电报纸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接话,手却已经探进那件沾著油污的蓝色工装內袋,摸出了那本页边磨损严重的牛皮纸雷达笔记。
    他没有理会张厂长探询的目光,径直將笔记翻到第七页。
    那一页上,是一张用炭笔勾勒出的多腔磁控管內部结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阳极谐振腔尺寸、阴极发射区半径与工作磁场强度之间的数学关係式。
    这些,全是他当初凭藉【人脉通天录】中的先驱记忆,一点一点推演出来的核心资料。
    短波通信设备的工作频率都在几十兆赫兹以下,射频能量完全可以通过同轴电缆传输,再由天线向外辐射,根本用不著波导这种东西。
    一旦设备上出现了直径三厘米的波导口,就意味著这台机器的工作频率,至少已经达到了数吉赫兹的微波量级。
    特务在一场围绕短波通信展开的测向战中,突然拋出一台微波级、千瓦功率的设备,就像双方还在巷子里用手枪对射,其中一方却猛然拖出了一门重型榴弹炮。
    苏联確实曾在四十年代末利用缴获的德国技术,以及租借法案时期遗留下来的设备,拼凑出一批供早期s波段雷达使用的磁控管。
    如果这批管子因为存在质量瑕疵而被报废,又通过某条不为人知的地下渠道流入敌特手中,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敌人不仅想压垮眼下的短波通信网,更试图用微波宽带噪声,提前封死新中国未来可能建设的厘米波雷达防空网。
    想要打破这种威胁,国內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工业能力,把这个遭到西方严密技术封锁的微波怪物彻底逆向吃透,造出属於自己的磁控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吴汉章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姜明手里的笔记本,当即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站在原地喘了口粗气。
    “部委刚刚打来电话,大西北缴获的那台设备,下周將由军列押送进京。”
    吴汉章敲了敲桌上的档案袋,紧接著又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上面已经正式决定,由我们第三电子厂和科学院联合组成专案组,对这台设备进行破坏性技术鑑定和逆向分析。”
    姜明听完,合上笔记本,重新將它塞回工装內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亮,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下周的事情,下周再准备,那东西再难啃,也得等实物到了以后才能作数。”
    姜明转头望向窗外一號车间所在的方向,声音依旧沉稳。
    “咱们现在能够做主的,只有车间里那五支还没跑完测试的管子。”
    说完,他冲张厂长和吴汉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推开一號车间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真空退火炉冷却水泵的轰鸣声,顿时灌满了姜明的双耳。
    测试台前,五支乙型管依旧稳稳地插在管座上,周围缠绕的导线与绝缘套管,在工作灯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
    姜明走到台前,抬头看了一眼悬掛在铁架上的老化测试运行记录卡。
    记录卡显示,当前测试已经推进到了第二百九十小时。
    老孙正握著一把螺丝刀,检查桌子底下的脉衝发生器,那套用废旧雷达变压器临时拼装出来的反向脉衝系统,已经连续运行了將近三十个小时。
    “铁芯温度怎么样?”
    姜明蹲下身,指了指那个缠满漆包线圈的黑疙瘩。
    “也就比室温高两三度,连温吞水都算不上。”
    老孙伸出沾著松香的手背,在铁芯表面贴了一下,隨后咧嘴笑了起来。
    “这苏联的老古董虽然傻大黑粗,可余量留得確实足,照这个温度跑下去,別说一百小时,就算再撑两百小时也烧不了。”
    姜明站起身,拿过记录本,仔细翻看小赵每隔八小时使用標准电阻箱校准后留下的曲线数据。
    那条代表发射电流的折线,平坦得仿佛用钢尺画出来的一般,乙零四和乙零五两支管子接入脉衝后,读数始终牢牢咬在两百八十三点五至两百八十四微安之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丝令人揪心的抖动。
    至於涂层最厚的乙零一,以及使用了高纯钨丝的乙零二,更像是两头不知疲倦的耕牛,从开机运行到现在,硬是没有出现半点衰减。
    姜明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红蓝铅笔,在记录本第二百九十小时对应的方格旁,用力写下一行批註。
    “距离五百小时標准尚差两百一十小时,约合八点七天,若无外力干扰及突发异常,按照当前衰退速率推算,五支样管均可达到全寿命目標。”
    写完这句话,他把记录本重新掛回铁架,长时间熬夜积累的疲惫顿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胃里也跟著一阵阵泛起酸水。
    他向老孙交代了几句,让对方留意供电线路可能出现的电压波动,隨后掀开门帘,准备去厂里的食堂弄碗热汤麵垫垫肚子。
    刚走出厂区林荫道,快到保卫科侧墙时,门卫室里那位戴著老花镜的老同志,忽然急匆匆地走下台阶,拦住了姜明的去路。
    老同志从藏蓝色棉袄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粗糙白纸,直接塞进姜明手中,压低声音说道:
    “保卫科那个平头干事,十分钟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急事,让你看完立刻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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