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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明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折成方块的白纸。
    纸面沾著机油,翻砂车间特有的煤渣气味顺著纸缝钻进鼻腔。
    他展开纸页,只见上面写满了力透纸背的铅笔字,行文工整,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急切。
    检举人自称小李,说他在翻砂车间废料堆底层挖出了三只来路不明的铁皮桶。
    桶身贴著东郊化工厂的出厂標籤,厂里的入库台帐上却没有任何记录。
    纸张右下角按著一枚红泥指印,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出一圈暗红。
    门卫老同志搓著生了冻疮的手,目光始终盯著主路两头的动静。
    姜明没有评价这封信,只將检举信重新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隨即改变了去食堂吃饭的路线,大步走向保卫科那栋灰砖小楼。
    保卫科二楼最里侧的办公室半掩著,透过门缝能闻到劣质菸草烧到过滤嘴时的焦臭味。
    姜明推门进去时,平头干事正站在掉漆的办公桌前,用一块脏抹布擦拭沾满油泥和灰渣的粗钢钎。
    听见生铁合页摩擦的动静,干事把抹布和钢钎扔到墙角,抬手指向桌上一份刚刚誊抄好的笔录。
    “小李从翻砂车间废料堆里挖出来的东西,比你想的还要脏。”
    “这小子算是从里面扒出了一颗能炸翻天的大雷。”
    干事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姜明手边。
    “他以前跟著刘守信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这次倒是脑子转得快,知道趁劳动改造的时候立功补救,给自己找条活路。”
    姜明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拿起那份附有现场勘测图的笔录,迅速扫过上面的线条和標註。
    草图画得很细,標明了翻砂车间东侧墙根废料堆的位置,还用箭头和比例尺標註了三只铁皮桶的掩埋深度和角度。
    “翻砂车间每天进出的都是铸造用废石英砂和煤灰,平时根本没人去翻那片废料堆。”
    “现在天气一冷,废料堆冻得像铁锭一样。”
    平头干事端著搪瓷茶缸走过来,把热水递到姜明面前。
    “要不是小李被车间主任罚去清扫最里层的结块积灰,这三只桶埋上一年也未必有人发现。”
    干事在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姜明看著草图上的东郊化工厂批次標籤,指尖在九月份的出厂日期上停了片刻。
    “现场看过了,还是只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姜明抬头看著干事,语气平静。
    “我接到信就带人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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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眉头紧锁。
    “那三个桶外面的绿漆没掉多少,锈跡加起来不到巴掌大,说明扔进废料堆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桶盖焊得严严实实,小李只有一把破铁锹,根本打不开。”
    “我用墙角那根长钎子砸开了桶盖,发现表面铺的確实是东郊化工厂的灰黑色废渣,还散著一股酸臭味。”
    说到这里,干事停下动作,用手比画了一下厚度,脸色变得难看。
    “废渣下面做了防潮夹层,底下铺著三指厚的白色结晶粉末,摸起来有些滑腻,绝不是翻砂车间用的辅料。”
    姜明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杯里的热水晃出一圈细小波纹。
    他的目光落在干事比画厚度的手势上,神情逐渐凝重。
    东郊化工厂、报废铁皮桶、废渣偽装,还有桶底的白色粉末。
    这些看似杂乱的线索,很快在姜明脑中拼成了一种他刚在一號车间製成的化学產物。
    草酸鈰沉淀刚从反应槽中过滤出来时呈膏状,经过低温烘乾后,就会变成带有滑腻感的白色微晶粉末。
    如果桶里装的是高纯度草酸鈰,或者其他稀土中间品,那就绝不是普通的废料违规处理。
    有人在利用工业废渣作掩护,暗中转移提纯过的高价值战略物资。
    “粉末取样了吗,送去分析室没有?”
    姜明把茶缸放回桌面,盯著对面的干事。
    “取了两管,已经让人送去化学分析室连夜检验。”
    干事拍了拍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小李检举信的原件和按有红手印的材料。
    姜明靠著椅背,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东郊化工厂的接待员曾把姜明手背被强酸烧伤的消息卖给许崇文的助手。
    当时姜明以为,那只是底层人员为了赚点外快而通风报信。
    现在看来,如果三只废渣桶里藏著高纯度稀土中间品,那个接待员很可能是地下倒卖链条上的固定眼线,甚至就是经手人。
    东郊化工厂內部有人把初步提纯的物料装进铁桶,再在上面覆盖一层废渣作为偽装,最后贴上正常报废批次的標籤。
    这批东西被送进第三电子厂,绝不可能是为了供翻砂车间使用。
    对方很可能想借第三电子厂防卫严密的废料库中转货物,或者准备在这里完成下一步洗白装车。
    只是刘守信突然倒台,打乱了他们的安排,这批货才没能及时运出去。
    “你要顺著这条线继续查,有三件事必须马上办。”
    姜明没有碰那只装著原件的信封,而是把事情的逻辑逐层理清。
    “你说,我记著。”
    干事翻开桌上的值班日誌,拔下钢笔帽。
    “第一,盯紧化学分析室。”
    “白色粉末的鑑定结果一出来,立刻拿给我看。”
    “它的成分和纯度,將直接决定这件事的性质和牵涉范围。”
    姜明语速平缓,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明天一早去总务科,查东郊化工厂九月份的出库总单,再和咱们厂的入库帐目逐一核对。”
    “必须查清楚,这三只桶究竟是有人违规签收进来的,还是混在其他废料车里夹带进来的。”
    “第三,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通知王主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行政资產挪用,很可能涉及敌特利用废旧物资渠道转移战略材料,保卫科不能单独结案。”
    干事把三件事逐条记进值班日誌,写完后合上本子。
    “小李这份材料写得很恳切,草图也画得清楚。”
    “最后那句『绝无隱瞒』,算是他给自己找了一条活路。”
    干事在检举信边缘写下“態度端正,可用”几个字。
    姜明站起身,拿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水一口喝完,隨后放下空杯。
    “他能从废料堆里挖出这条线,就算抓住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等事情查清楚,厂里自然会有定论。”
    “你先稳住他,別让消息走漏。”
    姜明推开保卫科的木门,戈壁滩吹来的冷风迎面扑来,驱散了几分连续熬夜盯数据带来的疲惫。
    他必须马上回一號车间。
    那五支乙型管的寿命测试数据,才是他应对外部明枪暗箭的底气。
    刚跨进车间厚重的隔音铁门,真空抽气泵的轰鸣声便迎面而来,空气中还混著退火炉烘烤玻璃的焦糊味。
    老孙从测试工位旁的木箱上站起来,蓝色工装上沾著大片黄绿色铜锈,手里还举著一根粗大的金属管。
    “你去哪儿了?”
    “我刚带大刘从锅炉房的废料堆里扒出一个好东西,正等你回来拍板。”
    老孙用长满老茧的手拍了拍金属管,发出沉闷的迴响。
    姜明走过去,借著工作檯上的白炽灯看了一眼,很快认出这是一截报废的紫铜蒸汽管道。
    “这东西的內径少说也有十二厘米,比咱们从废料库找来的玻璃柱粗了两成多。”
    “管壁还这么厚,不管填多少活性炭和磺化煤都压得住。”老孙拿著皮尺比量紫铜管两端,脸上难掩兴奋。
    姜明接过沉甸的铜管掂了掂,铜绿从管壁剥落,蹭了他一手绿灰。
    “出水量翻倍的去离子水柱有著落了。”
    “有了这个,管子返工时就不用再等十几个小时制水。”
    只要解决高纯水供应的瓶颈,五百小时寿命测试就能彻底摆脱最大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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