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禾的手指搭在接收机前面板的红色拨杆上,指腹能感受到弹簧復位机构传来的微弱阻力。
只要把它推到底,切断甲零三號管的供电,这支珍贵的改进型样管就能保住。
可她一旦关机,木板房里的监测链路便会瘫痪,第二测向点將在抓捕最关键的时候变成瞎子。
接收机金属外壳已经烫手,透过顶部散热孔,灯丝泛出的暗红光芒像一枚即將烧透的炭核。
稀土涂层正在超负荷运转,强撑著宽带噪声墙的衝击。
闹钟的秒针跨过“十二”,二十分钟的红线到了。
但她没有推动拨杆,目光重新落在示波器屏幕上。
那道被延迟线压出的凹陷仍在,信號轮廓虽然模糊得像被水晕开的墨跡,但方向特徵依旧完整。
“方位没变。”
陆清禾的声音穿透宽带白噪,透著不容商量的坚定。
老周抓起送话器,把数据报给指挥所,很快得到“部队正在突入”的回覆。
机器散发的热量让木板房里的温度不断升高。
陈志远拿著铅笔,转头看向陆清禾。
“时间到了,涂层隨时可能烧穿,你还要撑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微安表上,指针仍停在两百六十多微安。
陆清禾一点点鬆开红色拨杆,在工装裤上擦去掌心的冷汗。
“如果现在关机,突击组下去后遇到反向干扰,或者敌人把发射口转向另一条通道,我们就无法提供新坐標,他们很可能被引进死胡同。”
她重新握住频率旋钮,补充道:“再给我三分钟,管子由我盯著。”
陈志远没有再劝。
他清楚这个决定意味著什么,立刻在记录本上另起一行,重重写下“超时开始,凌晨四点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超时运行的每一秒都在加速透支阴极寿命,甲零三號管的微安表指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凌晨四点零分三十秒,读数从两百六十八微安降至两百六十五微安。
“一百四十七度,没有偏移。”
陆清禾盯著示波器报出数据,右手握著铅笔,在纸上画下一道重痕。
四点零一分,錶针越过两百六十一微安。
陈志远把延迟线的副线电容又向下压了半个刻度,试图从噪声墙中提取更清晰的频谱。
然而,接收机前级的饱和现象越来越严重,示波器上的图像也开始闪烁。
“四点零一分三十秒,两百五十四微安。”
陆清禾直接报出电流数据,呼吸隨著錶针的跳动逐渐加重。
电流急降,说明界面杂质离子正在高温与强电场的双重作用下向涂层內部侵入。
一旦读数跌破两百微安的最低可用门槛,后果就不只是管子报废,还可能引发內部短路,炸毁整个电源模块。
老周攥著送话器,將耳朵贴在扬声器铁网上,努力从杂音中分辨前线的动静。
“两百四十八微安。”
陆清禾咬紧声音报出读数,闹钟上的时间已经来到四点零二分。
空气中渐渐多出一股焦糊味,那是管壳底部的绝缘云母片受高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
就在微安表指针向两百四十一微安滑落,第二十二分钟即將结束时,电台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是手榴弹在封闭空间中爆炸的回音。
紧接著,突击连连长急促的喊声穿过电流杂音,砸进木板房。
“目標工事內两名人员已被控制,发射设备已经找到,並被强行断电!”
话音响起的同时,示波器上那面高耸的宽带噪声墙骤然消失。
一条纤细平直的绿色基线重新横在屏幕中央,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麻。
陆清禾一掌拍下红色拨杆。
伴隨一声脆响,甲零三號管的供电被彻底切断,接收机面板上的指示灯隨之熄灭。
木板房里只剩电台本底发出的轻微嗡鸣。
陈志远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在记录本上重重写下:“超时结束,四点零三分十二秒,关机电流两百四十一微安。”
老周从电台前站起,两步走到木桌旁,盯著那张刚画完的地图。
“地下工事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五分钟后,后续战报经军区通信处完整传来,木板房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电报显示,地下掩体是一个约二十平方米的水泥房间,里面有一台体积远超普通短波电台的大型发射设备、两台手摇发电机、一部被砸毁的密码机,以及足够使用三个月的补给物资。
被困在里面的两名特务一死一伤。
死者是开枪自尽的主管,伤者已经被突击连控制,准备后送突审。
陈志远从老周手中接过电报,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补充说明上。
那台发射设备的外壳上嵌著一块苏联生產铭牌,型號暂时无法確认,而且设备没有配备发报按键。
陆清禾没有理会电报。
她等接收机冷却五分钟后,才戴上石棉手套,小心地將甲零三號管从插座上拔出。
她拿著管子走到窗边,借著尚未褪去的夜色和钨丝灯的光芒,仔细检查玻璃管壳內部。
暗灰色的镍基底上,原本均匀致密的乳白色稀土涂层边缘,已经出现一圈明显的淡黄色痕跡。
这是高温导致黏结剂残余物碳化,以及部分晶格受损的表现。
但最关键的是,主体涂层没有剥落,也没有大面积开裂。
这意味著姜明用复杂工艺调配出的配方,在超越极限的情况下,硬生生多撑了三分钟。
陆清禾把管子重新装进铺有减震海绵的木盒,又从口袋里拿出半截铅笔,在盒盖的標籤纸上认真写下:“极限使用二十三分钟,存活。”
这组数据不久后便被写进乙型管的正式交付验收文件,成为名为“战术超时容许”的核心参数。
陈志远回到电台前,將前线传来的苏联铭牌细节和设备特徵整理成密文,准备立即发往北京,再由一机部转交第三电子厂。
可就在按下发报键前,他看著记录中“无发报按键”和“宽带噪声压制”的描述,神情变得凝重。
陈志远重新拿起铅笔,在密文末尾加上一段个人判断。
“这台设备绝不是普通的短波电台。它的输出功率和无调製宽带特徵,更接近一种用於微波领域的发生器。”
他向陆清禾读完这句话,隨即按下发报键,將这份足以掀起风暴的情报送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