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被汗水沤软的记录纸,隨后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
笔帽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虚线。
“吴工,样片稳住,不代表整管就能上檯面。”
姜明的声音压过真空泵的轰鸣,手指按住那道虚线边缘。
吴汉章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热茶晃出几滴,砸在鞋面上。
姜明把记录纸翻到背面,画出一个放大的阴极圆管轮廓。
笔尖重重压在管状两端。
“咱们现在是在指甲盖大小的平底片上,测出了百分之一点一的极限配方。”
“可一旦放大到军用整管尺寸,涂层面积就是成倍增加。”
姜明用笔桿敲了敲圆管边缘。
小赵刚擦乾头上的汗,听到这话又凑了过来。
“姜工,按面积倍数直接把材料乘上去不行吗?”
小赵推了推厚底眼镜。
姜明把图纸推给他。
“咱们这是涂层,不是刷墙。”
“高温环境里的氢氮混合气一旦冲刷大面积涂层,边缘受力就会失衡跑粉。”
“这种边缘效应,会把好不容易稳住的晶格骨架全部撕碎。”
老孙磕了磕旱菸杆里的灰。
吴汉章听明白了姜明的意思,把茶缸搁在操作台上。
“小姜,那你打算怎么蹚这条过河的路?”
老总工的目光,全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姜明没有犹豫,直接把桌上那半截铅笔扔进废料盘。
“咱们先做一支牺牲验证管。”
姜明看著吴汉章的眼睛。
“这支管子不列入国防科工委的交付名单。”
“它只用来摸索涂层放大后的热分布规律。”
“就算烧成一摊废玻璃,也得从里面挖出整管放大的实操参数。”
吴汉章连磕绊都没打,直接点头拍板。
“就按你说的办。”
“这厂里別的没有,背处分的觉悟,我还管够。”
吴汉章转头看向车间里的几个老伙计。
姜明叫住正在收拾工具的老孙。
“孙师傅,样片用修表螺丝刀划网格还能凑合。”
“但要在整管圆柱面上掛住稀土泥浆,咱们缺一把趁手的刮板。”
姜明在纸上画了个带弧度的扁平刃口。
“厚度必须绝对均匀。”
“不然烧结时热分布一跑偏,管子当场报废。”
老孙凑近看了一眼草图,转身走到墙角铁皮柜前,翻出一片薄弹簧钢。
“这活交给我。”
“我用细砂轮把边缘磨出个带水滑度的微米级圆角,保证掛上去的浆料跟镜面一样平整。”
老孙把弹簧钢在手里弹了两下。
金属发出清脆回音。
姜明又看向小赵。
“你把百分之一点一的比例,换算成整管面积的用量。”
“精確到毫克。”
“材料台帐千万不能出一丁点错漏。”
大刘跑去洗乾净手。
“姜工,我去给烧结舟重新打编號。”
“这牺牲验证管,咱得把它当正经佛爷供著。”
行政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暗光檯灯。
张厂长把那份盖著红戳的大西北杂波报告,锁进保险柜底层。
钥匙转动的脆响,在屋里分外清晰。
王主任坐在红漆木椅上,手里的香菸已经燃过一半。
菸灰掉在军装裤腿上,他也没去拍。
“这事不能跟那小子挑明。”
王主任夹著烟,指向窗外一號车间的方向。
张厂长倒了两杯白开水,把其中一杯推到王主任面前。
“老雷的底子太厚,敌特的网又撒在大西北。”
“现在要是把这身世疑点直接砸在小姜头上,我怕他握钢笔的手不稳。”
王主任捂著水杯,用温热驱散赶夜路的寒气。
张厂长拉开抽屉,把陈志远那封信装进一个全新的绝密牛皮纸袋,重新密封。
“我同意。”
“这小子现在正领著一帮人死磕军用电子管。”
“这是捏著国家通信命脉的技术火种。”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塞心病。”
张厂长把火漆印盖在封口上。
王主任把香菸按灭在玻璃菸灰缸里。
“广州港那边的內线,我会再筛一遍。”
“大西北那边的保密工作,我也得连夜给部委打报告。”
王主任站起身,把军帽戴正。
“陈志远所在的通信测试单位,必须上调安保级別。”
“敌特既然开始用闪电七號的习惯试探发报,就说明他们早在那边布了暗桩。”
王主任的目光透过镜片,露出沙场老兵的冷硬。
张厂长跟著站起来。
“四九城这头我亲自盯著。”
“一號车间连只飞虫,也別想带出半个数字。”
午夜的夜风打在单身宿舍的木窗格子上,发出阵阵闷响。
姜明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大了些。
昏黄光晕照亮了面前那本写满俄文推导公式的硬抄本。
他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让意识沉入脑海。
古铜色封皮的人脉通天录,再次亮起熟悉的光芒。
那是他今晚必须耗尽的三次保命底牌。
他毫不犹豫地接通了那位脾气火爆的早期电子管先驱。
“前辈,样片配方直接放大到整管尺寸,除了加钨粉做边缘效应补偿,工艺涂覆上还有没有雷区?”
姜明直接拋出最要命的难点。
系统那头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冷哼。
“边缘效应是个无底洞。”
“你光补钨粉有什么用?”
“整管在炉子里加热,两头和中间的膨胀係数能一样吗?”
火爆先驱的话里,全是工艺实战经验。
“你要是不在阴极底座两端,提前多刮出两微米余量。”
“烧结的时候,边缘涂层就会被氢氮气流剥成废渣。”
姜明在黑暗中摸准铅笔,重重写下端头增厚两微米的標註。
第二次机会,他给到了材料界面物理同门。
“前辈,整管面积变大导致热分布跑偏。”
“保温阶梯升温,能完全压制爆沸吗?”
年轻的同门说话永远像机关枪,不留喘气空间。
“別把希望全寄托在炉温上。”
“涂层扩大带来的热分布失衡,是物理定律。”
“你要想管子不死,就得在基底进炉子前,用紫铜夹具把阴极两端强制散热。”
“靠金属传导把最危险的边缘温度拉平。”
“不然中间熟了,边缘还是生的。”
同门先驱说完就断了连接。
姜明手背青筋跳了两下,在纸上画出夹具简图。
最后一次额度,他留给了精密仪器与真空系统工程先驱。
“前辈,整管烧结前的真空预处理,还需要继续用冷阱抓水分子吗?”
姜明的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
清冽的女声带著一贯的傲气,从识海深处传来。
“整管面积的放气量,是样片的十倍。”
“光靠冷阱抓水,根本来不及。”
女先驱直接否定了旧路线。
“石英舟进炉前不仅要空载烘烤。”
“整管底座还必须先进真空乾燥箱,做四小时两百五十度的高温除气。”
“把金属毛细孔里的杂质全熬出来,再涂浆料。”
女先驱把工艺链条又往前推了一步。
姜明睁开眼睛,大口喘著粗气。
他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补偿条件。
系统从头到尾都在强调那个要命的边缘效应。
第二天一大早。
四九城上空还没泛白,一號车间的铁皮门就被推开了。
冷空气还没散尽,老孙已经坐在钳工台前忙活了半宿。
地上散落著一堆废弃边角料。
大刘把新打好编號的石英舟端端正正摆在操作台上,连气都不敢大喘。
小赵抱著那本满是涂抹痕跡的材料台帐。
称量好的百分之一点一氧化鈰浆料,被封在厚实的玻璃皿里。
姜明推门走进来,把那本写满补偿措施的牛皮纸本摔在桌面上。
老孙听到响动,转过身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沾满黑色机油的棉布,慢慢擦著手里的金属物件。
那是刚刚打磨成型的刮板。
老孙站起身,把那块用薄弹簧钢片纯手工磨出来的刮板,递到姜明面前。
车间顶部的白炽灯,正好打在刮板刃口上。
那条经过微米级圆角处理的边缘,在灯光下折出一线平直冷光。
连半个锯齿状毛边都找不出来。
“姜工,活齐了。”
老孙把刮板放在铁台上。
姜明拿起刮板,拇指贴著金属边缘划过。
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是一件完美的工业兵器。
他转头看向那盛著珍贵浆料的玻璃皿。
第一支军工级整管的阴极涂覆,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