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在真空泵的轰鸣里。
“今天所有动作,都给我放慢到平时的三分之一。”
“寧可在这几克材料上耗一整天,也绝不能为了抢进度去追手速。”
老孙把旱菸杆往腰带上一別,接过那块薄如蝉翼的刮板。
两根布满老茧的手指捏住钢片顶端,刀口悬在装满百分之一点一稀土浆料的玻璃皿上方。
车间里,连平时最爱贫嘴的大刘都闭紧了嘴。
所有人都盯著老孙。
他挑起一抹淡黄色泥浆,稳稳落在第一支打磨好的圆柱形镍基底座上。
刮板贴著金属表面缓缓向前推进。
前几厘米的涂层顺滑得像冬天湖面结出的第一层新冰,在白炽灯下泛著平整微光。
老孙的手腕全靠肌肉记忆发力,连呼吸都配合著刮板移动的节奏。
整个车间,只剩排气扇呼嚕呼嚕转动的声音。
眼看刮板就要推到圆柱底座边缘收口处,原本均匀铺开的稀土浆料,却像突然有了脾气。
它被表面张力一扯,竟在边缘硬生生堆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弧形厚边。
小赵举著黄铜镶边的苏制高倍放大镜,脸都快贴到镍基底座上。
隔著厚底近视镜片看清那道边缘后,他脸色唰地白了。
“姜工,边缘浆料淤住了。”
“厚度比中间高出一大圈,烧结的时候肯定受热不均,炸开裂口。”
姜明早就防著这一手。
昨夜那位火爆先驱反覆敲打的边缘效应,瞬间在他脑子里翻了出来。
整管边缘確实要预留两微米余量,对抗氢氮气流冲刷。
可绝不能是这种失控的无序堆积。
“手別停。”
“把刮板倾斜角度再往下压平五度。”
姜明拿起装著高纯度无水酒精的医用玻璃滴管。
他手心已经渗出密汗,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隆起的弧形边缘。
老孙咬著后槽牙,硬是改变了自己几十年练出的钳工发力习惯。
手腕往下,压出一个极彆扭的角度。
“滴一滴稀释剂,带走表面堆积。”
“顺著刮板倾斜的刃口,往回推半毫米。”
姜明的滴管尖端悬在半空。
一滴透明酒精准確砸在多余浆料边缘,迅速晕开一个细小湿润圈。
老孙借著酒精挥发前的短暂流动性,用那块微米级圆角刮板,將隆起的硬料一点点刮开。
片刻后,一道带著十五度倒角和微米余量的缓衝坡,终於成形。
老孙把刮板放回白瓷盘,一屁股坐在矮木凳上。
“这他娘的,比给花蚊子剃头还费命。”
他连拿菸袋锅的手都在发抖。
那支涂满国產百分之一点一配方浆料的圆柱阴极管,被大刘用两把垫著石棉布的医用长镊子夹起。
隨后,它被稳稳送进两百五十度的真空乾燥箱。
四个小时除气流程走完,金属毛细孔里的杂质被彻底熬干。
这支承载著全厂希望的牺牲验证管,才被真正推进烧结炉核心加热区。
姜明亲手在管子两端卡上专门打造的紫铜散热夹具。
隨后,他转身拉下黑胶闸刀,接通高压电源。
真空泵疯狂吞吐炉腔里的空气。
水银计的黑色指针稳稳越过十的负五次方安全线。
重新配比的氢氮混合气,顺著紫铜管道平缓注入。
炉温从七百八十度开始缓慢爬坡。
被拉长的適应期,让晶格骨架没有出现任何爆沸跡象。
一切都稳得让人心里发慌。
吴汉章端著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站在操作台旁整整三个小时没挪窝。
茶水彻底凉透,他也没喝上一口。
“这把火,算是烧成了。”
吴汉章刚把茶缸往铁柜上一放,话音还没落下。
炉腔观察窗方向,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却尖锐的脆响。
那声音小得像枯树叶被踩碎。
可在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车间里,却像一道催命符。
小赵惊叫著扑到仪表台前。
他眼睁睁看著麦氏真空计里的水银柱往回跳了半个刻度,又颤巍巍稳住。
“裂了。”
“姜工,管壳外缘裂了!”
吴汉章的老脸瞬间铁青。
他一把攥住铁柜边缘,指节勒得惨白。
大刘抓起管钳就想上去抢救气路,却被姜明一巴掌拍在手腕上拦了回去。
姜明凑到发红的玻璃观察窗前。
高温热浪烤得他额前头髮都卷了起来。
他半眯著眼,在火光里搜寻那道要命的裂纹。
整管最外侧一圈玻璃与金属封接的支撑环上,確实崩开了一条比头髮丝还细的冰裂纹。
姜明看向真空计。
指针没有继续恶化。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洇透。
“指针没跌穿防线,说明真空腔內部还没被污染。”
“裂纹长在外支撑环上,不一定是贯穿伤。”
姜明没有拉闸断电,而是直接指挥小赵调整保温带参数,让炉腔进入缓慢降温的退火程序。
不管这支牺牲管內部阴极涂层烧得多完美,管壳上的裂缝都必须查清楚。
否则真正交军工订单的时候,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夜深后,冷风从四九城外的旷野刮来。
第三电子厂里乾枯的杨树枝,被吹得嘎吱乱响。
姜明插紧单身宿舍的铁门,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直接盘腿坐到硬板床上。
意识沉入脑海。
古铜色封皮的人脉通天录,再次亮起幽冷金光。
今晚刷新的三次通灵额度,他要全部砸在管壳裂纹鑑定上。
他先连线那位精密仪器与真空系统工程的清冷女先驱,把支撑环开裂的细节直接拋了过去。
女先驱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傲气。
“这是典型的玻璃与金属封接应力爆发。”
“你们那个破作坊里的退火工艺,根本没把应力释放乾净。”
“整管体积又大,受热不均,脆性材料不在支撑环上找突破口,难道还要在真空腔上找?”
姜明握紧铅笔,在牛皮纸本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封接应力。
隨后,他开启第二次通灵。
这一次,他找到那位脾气火爆的早期电子管先驱,问这道表面裂纹会不会影响后续电子发射测试。
火爆先驱的回应,像连珠炮一样砸来。
“你当裂纹是画上去的吗?”
“显微镜下它也许只是根头髮丝。”
“可在十的负五次方极限负压下,外界空气分子迟早会顺著玻璃晶格缝隙钻进去,污染你的宝贝阴极!”
姜明咬紧后槽牙。
他绝不允许第一支整管,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废在测试台前。
於是,他开启今晚最后一次通灵。
他找上材料界面物理的年轻同门,直接问有没有低温高真空硅脂临时填补的野路子。
年轻同门语速依旧快得像机枪,直接给出一套修补防线。
“把管子降到室温。”
“在裂纹外部厚涂一层高真空硅脂。”
“外面再裹纯铜箔片,用卡箍锁死。”
“这种糙办法只能撑过三个小时短时测试。”
“测试一完,硅脂会被热量烤化,管子照样报废。”
姜明睁开眼,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翻身下来。
这本来就是一支不列入交付名单的牺牲验证管。
只要能扛过三个小时参数摸底,它就算粉身碎骨,也算死得其所。
他抓起床头的帆布挎包,连夜赶回一號车间。
那支已经降到室温的管子,正被大刘小心翼翼夹在白瓷盘里。
车间里的几个工人全都红著眼眶盯著姜明,谁也不敢先问这支管子的生死。
姜明没说话。
他走到操作台前,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装著航空煤油的生锈铁皮罐,又拿过一根医用细棉签。
他在棉签头上沾了满满一滴煤油,悬在那道细如髮丝的玻璃支撑环裂缝上方。
手腕稳得像一块生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姜明把那滴带著刺鼻气味的煤油,准確涂在裂纹表面。
煤油顺著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缝隙迅速洇开,形成一条暗黄色油线,沿著支撑环弧度一点点往下爬。
姜明举起高倍放大镜,死死追踪油线走向。
只要煤油顺著缝隙钻透管壁,进入真空腔內层,这支管子就彻底被判了死刑。
油线爬到支撑环底部的金属接缝处,突然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铁墙。
它生生停在真空腔玻璃壁外侧边缘,再没有渗进去半分。
姜明放下放大镜,把沾著煤油的棉签扔进铁皮垃圾桶。
他转头迎上老孙和吴汉章紧绷的目光。
“裂纹没贯穿真空腔。”
“这支牺牲管还没死透,拿真空脂和铜箔来,咱们把它送上测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