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便去村长家借来那头瘦驴,驾著同样借来的板车,碾著厚厚的积雪,吱吱呀呀地驶离了泗水村。
雪虽停了,但寒意更甚。
路旁的枯树上掛满冰凌,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驴车走得慢,到临江县城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城门口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缩著脖子的兵丁在值守,检查也鬆散得很。
进城后,街道上行人寥寥,商铺大多门扉半掩,透著一股萧瑟。
就连以往在街角屋檐下蜷缩著的乞丐,此刻也看不见几个了,不知是冻死了,还是寻了別的去处躲这要人命的严寒。
苏明没有多看,径直赶著驴车,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王记铁木铺。
铺子里,炉火烧得比上次更旺了些,勉强驱散著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伙计王铁雷正拿著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著柜檯,见到苏明进来,眼睛一亮,忙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苏小哥?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是来添置些什么?”
王铁雷脸上堆起笑,目光却下意识地往苏明身后瞟,仿佛在期待他又拖来什么难得的猎物。
“买几把柴刀。”苏明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柴刀?”王铁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说好说,咱这儿的柴刀都是上好的熟铁打的,耐用!您要几把?”
“三把,要最好的,刀刃加厚加宽,刀背也要沉一些。”苏明补充道。
王铁雷心中有些嘀咕,买三把上好柴刀?
这可不是寻常农户家捨得用的。
但他面上不显,嘴上应承著:“成!您稍等,我这就去后头给您挑!”
转身时,还是没忍住好奇,隨口问了句:“苏小哥这是帮村里人捎带?一下买三把好刀,可是大手笔。”
——主要是大周律法规定一户人家不许买太多铁具,所以他多问了几句。
苏明笑了笑,语气寻常:“是啊,雪大,柴火难砍,村里几户人家凑了钱,托我捎几把趁手的傢伙回去。”
这理由合情合理,王铁雷不疑有他,很快从后面捧出三把沉甸甸的柴刀来。
刀身乌沉,刃口在炉火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冷光,刀背果然比寻常柴刀厚实近一倍,入手分量十足。
这自然不是普通柴刀,而是“朴刀头”。
只需寻一根结实的长木棍装上,便是战场上兵卒常用的朴刀,利於劈砍,威力远胜寻常柴刀猎刀。
苏明之前用的那把朴刀,在猎杀野猪、处理山羊时已经有些卷刃、崩口,影响发力。
其次,与狼群搏杀,砍那么多狼,兵器必须保持绝对锋利,关键时刻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別,多备几个刀头,有备无患。
砍废了一个刀头,马上可以再换一个!
“您瞧瞧,这成色!”王铁雷將刀摆在柜檯上。
苏明拿起一把,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声音清越悠长,余音不绝。
又看了看刃口和锻造的纹路,点了点头:“不错,多少钱?”
“这刀用料足,工也细,一把得三百五十文,三把……”王铁雷拨弄著算盘。
“一两银子,三把。”苏明直接报了个价。
王铁雷咂咂嘴:“苏小哥,这价可有点……罢了,您是熟客,就当交个朋友!”他爽快地应下,將三把刀用草绳捆好。
付了钱,苏明却没立刻离开,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问道:“铁雷哥,你这里……有没有好的箭鏃卖?要能对付大东西的。”
“大东西?”王铁雷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苏小哥这是……又盯上大傢伙了?”
苏明不置可否:“有备无患,雪封山,寻常小兽不见影,若撞见大的,总得有趁手的傢伙。”
“明白!明白!”王铁雷连连点头,转身在柜檯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支箭鏃。
与苏明常用的扁平三棱或圆锥形箭鏃不同,这些箭鏃更长,更重,通体泛著一种幽暗的金属光泽。
最特別的是箭鏃头部下方,开了三道深深的血槽,一直延伸到箭杆连接处,而且箭鏃尾部带有细密但锋利的倒刺。
“您瞧瞧这个,”王铁雷拿起一支,脸上带著几分得意:“这叫『钻心箭』,是东家特意从州府搞来的好铁,请老师傅打的。”
“看见这血槽没?又深又长,放血极快!再看这倒刺,只要射进去,就別想轻易拔出来,越挣扎卡得越紧,伤口撕裂得越大!”
他比划著名:“寻常箭射中猎物,猎物还能跑,但这『钻心箭』只要入肉三分,血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再壮的野物,跑不出百步就得倒下!对付野猪、熊瞎子,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狼啊豹啊这些凶的,都好使得很!”
苏明听得心动。
这正是他需要的。
对付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的狼,尤其是那头狼王,普通的箭矢恐怕难以造成致命伤,这种专为放血设计的“钻心箭”,再合適不过。
“多少钱一支?”他问。
王铁雷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又觉得不够,再加一根:“一百文一支。”
苏明眉头微蹙。
这个价格,远超他的预计。
寻常猎户用的民用箭矢,不过六到十文一支,这“钻心箭”竟贵了十倍不止!
“太贵了,八十文如何?”苏明试著讲价。
王铁雷却苦著脸摇头:“苏小哥,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这箭鏃成本就高,工也麻烦,东家定死的价,一文都不能少。”
“不瞒您说,这价,寻常猎户根本不会问,也就是您这样有本事猎大物的,才用得上、捨得买。”
苏明沉默。
他知道王铁雷说的是实情,好东西自然不便宜。
想到山中那群恶狼,想到小石头残缺的衣物和石头婶绝望的眼泪,他不再犹豫。
“我要二十支。”
王铁雷一愣,隨即大喜:“好嘞!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二十支“钻心箭”,便是二两银子。
加上之前三把特製柴刀的一两,转眼间,崔谨汐借给他的十两银子,就去掉了三两。
將沉甸甸的箭鏃和柴刀仔细收好,苏明看似隨意地又问了一句:“铁雷哥,你在这县城熟,可知道哪里能买到……嗯,对付山里野物特別管用的东西?比如……让野物闻不到人气味的,或者能让它们暂时失了力气的?”
王铁雷闻言,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低声道:“苏小哥,您这是……要对付特別难缠的货色?寻常药粉,铺子里也有,但效果嘛……对付狐狸兔子还行,对上大傢伙,怕是够呛。”
他指了指北边:“您要是真想寻摸些偏门、厉害的傢伙,不妨去城北『野市』瞅瞅。”
“那儿多是些老猎户、採药人摆摊,卖的都是山里来的稀奇古怪玩意儿,路子野,说不定能有您要的。不过……”
他告诫道:“那儿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您可得留个心眼。”
苏明点点头,拱手道谢:“多谢铁雷哥指点。”
离开王记铁木铺,苏明牵著驴车,依著王铁雷指的方向,往城北走去。
越往北,街道越是破败冷清,积雪也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拐进一条背风的小巷,一股混杂著皮毛腥臊、草药苦涩和劣质菸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巷子不深,两边或蹲或站著些人,面前铺著块破布,上面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
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山鸡、不知名的兽皮、顏色古怪的根茎草药、锈跡斑斑的箭头、甚至还有几把形制古怪的短刀。
这里便是“野市”。
地方虽小,躲在这巷子里却能避风雪,比外头暖和不少,此刻竟也聚集了三四十號人,低声交谈,討价还价,显得有几分热闹。
苏明拉著驴车慢慢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子。
他要找的东西很明確——能对付狼,尤其是能辅助他接近、埋伏、削弱狼群的药物或工具。
可惜,看了大半,大多是些寻常猎物,或是一些吹嘘能治风湿、壮阳的草药,
偶尔有几摊卖“驱兽粉”、“迷魂香”的,
摊主吹得天花乱坠,
苏明凑近一闻,便知不过是些劣质香料或刺激性草木灰混合而成。
糊弄外行可以,对付嗅觉灵敏的狼,恐怕適得其反。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再去別处碰碰运气时,巷子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里蹲著一个乾瘦的老头,身上只裹著件破旧单薄的夹袄,冻得瑟瑟发抖,缩在那里像只鵪鶉。
他面前铺著的破布上,没有猎物,也没有草药,只孤零零放著三个灰扑扑的陶土小瓶。
苏明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那老头见有客来,冻得发青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连忙指著那三个小瓶,牙齿打颤地介绍道:
“客、客官……瞧瞧这个,『藏味粉』,祖传的独门秘方!”
“抹在身上,只要別让野物瞧见您,保管它鼻子再灵也闻不著您的人气儿!一瓶,就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瓶?
苏明心中暗惊,这价钱比那“钻心箭”还离谱。
但他面上不显,蹲下身,拿起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其清淡、近乎无味的草木灰混合著某种矿物质的气息,並不刺鼻,反而有种收敛感。
“对狼有用吗?”苏明直接问。
“有用!当然有用!”老头见他有兴趣,精神一振,也不哆嗦了,唾沫横飞道:
“別说一头两头狼,您就是蹲狼群边上,只要它们眼睛没瞅见您,保管发现不了!我这药粉,祖上世代老猎户,亲自试出来的!”
苏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狼王呢?”
老头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拍著胸脯道:“狼王?那也没问题!再厉害的畜牲,它靠的不也是鼻子?把这味儿一遮,它还能闻出个花来?”
苏明不再多言,將瓶子塞好,放回原处,起身作势欲走。
“哎哎哎!客官留步!”老头急了,连忙喊道:“客官您是真懂行的!”
“不瞒您说,狼王那东西,灵性著呢,我这药粉……短时间瞒过去肯定行!一时半刻,它绝对发现不了!”
“可时间要是长了……那、那就不敢打包票了。”
苏明停下脚步,回过身:“就一时半刻?”
“对!短时间肯定成!时间长了,药效淡了,或者它起了疑心仔细分辨,那……那就不一定了。”老头这回说了实话,眼巴巴看著苏明。
苏明心中盘算。
他不需要长时间潜伏,只需在关键的攻击发起时,能短暂地掩盖自身气息,靠近到一个足以发动致命一击的距离,便足够了。
“你確定真的有用?”苏明再次確认,语气加重。
“有用!祖传的方子,我亲自试过!”老头挺了挺乾瘪的胸膛。
苏明看著他,缓缓道:“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是没用,害我丟了差点性命或者空手而归,我回来,可不只是掀了你这摊子那么简单。”
老头闻言,非但没怕,反而像是受了侮辱,梗著脖子道:“你这后生!我老胡头在这野市摆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药粉乃是独门调配,原料都贵得很,我也就赚点辛苦费,若不是家里遭了难,打死我也不卖这玩意!你若用了没效,儘管来!掀摊子、打我老胡头,把我打死都行,我认了!可要是真有效呢?你又能咋办?”
苏明倒是没想到老头如此硬气,他一笑道:“我看你大冷天穿得单薄,冻得够呛,若是你这药粉真如你所说那般神效,助我得了手……我送你一件狼皮袄子。”
“狼皮袄?”老胡头一愣,上下打量了苏明一番,撇了撇嘴,显然没把这话当真,隨口回应道:“成!一言为定!”
苏明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三两银子,放在摊位上,拿起那三瓶“藏味粉”,仔细收进怀里。
“得嘞!客官您慢走!保管好用!”老胡头一把抓起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脸上笑开了花,冻出来的鼻涕都忘了擦。
等他抬起头,想再说两句吉利话时,却发现那少年已经牵著驴车,消失在小巷拐角处了。
“狼皮袄?呵……”老胡头摇摇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缩了缩脖子,继续蹲下来,对著空了的摊位发呆,心里盘算著这三两银子能换多少粮食,熬过这个冬天。
至於那少年的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猎狼?
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想进山猎狼?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