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早早的便已经起床。
他站在清冷的院子里,任由夹带著冰冷的微风拂过身体,一边练习“形意根基桩”,一边思索对付狼群的方法。
事情有变,
如果只是一开始的计划,“驱赶”狼群,他的確想到了好几个办法。
比如,利用火攻,在狼群常活动的区域边缘点燃篝火,製造持续的烟火和噪音;
或者,製作大量带有强烈气味的障碍物,如浸泡过猛兽尿液或特殊草药的布条、草捆,设置在狼群下山的主要路径上,干扰它们的嗅觉和行动。
乃至强行上山,想法子嚇退狼群。
可这些法子,或许能暂时惊扰狼群,让它们感到不適,远离人类活动区域一段时间。
但是,驱赶和灭绝,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驱赶,只需让狼群觉得此地危险、不適,它们自会退去。
而灭绝……尤其是要全歼一支有狼王统领、数量达十几头的狼群,需要的不是惊扰,而是绝对的力量、周密的陷阱、以及一击必中的杀戮效率!
可以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这需要更精良的装备,更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我的装备远远不够好,必须得要更好的装备,可这需要钱…”
钱。
这个字眼,前所未有地清晰和迫切地浮现在苏明脑海中。
购买更锋利的备用武器,定製专门对付大型猛兽的箭矢,或许还需要一些对付狼群的秘药、配置强效诱饵或毒饵的特殊材料……这些,都需要钱。
而他之前卖皮子、猎鹿换来的银子,早已在购买黑角弓、药材、日常用度以及贴补家中后所剩无几。
如今囊中羞涩,怕是连几顿像样的饱饭都难以为继,更遑论置办这些“奢侈品”。
找村长苏大顺借?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苏明立刻掐灭了。
绝无可能。
村长和村民们连狼群吃人的消息都千方百计瞒著他,就是怕他年少气盛,进山寻仇。
若是知道他不仅要去,还要置办武器准备大干一场,恐怕就不是隱瞒,而是直接把他锁在家里了。
猎杀狼群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钱……我该怎么在短时间內,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一笔钱呢?”苏明眉头紧锁。
突然,他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
这个人,或许可以帮自己。
但是到底要不要去找这个人帮忙呢?
苏明陷入纠结当中。
犹豫只在剎那间。
时间紧迫,狼王伤势不会等人,他必须儘快行动。
苏明不再迟疑,转身进屋,披了件旧袄,走出家门,独自朝著村西头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
最终,来到一间比较偏僻的土坯院门前。
苏明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出老远,显得有些突兀。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苏明以为无人,或者对方不愿开门时,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接著是门閂被慢慢抽开的轻响。
“吱呀——”
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在昏暗中看不真切的脸,枯黄的头髮垂下来,遮掩了大半面容,却依旧可以看见眼角处有一块胎记。
一双在暗处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带著十足的警惕,从髮丝缝隙后打量著他。
“谁?”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清冽,但压得很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我,苏明。”苏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崔丑女!
没错,苏明道法子就是找崔丑女借钱。
其一,崔丑女看似笨拙孤僻,可之前的几次接触下来,对方的行为举止,以及某刻的“灵性”,身份绝对不一般,逃灾避祸之人,岂会不暗中留些钱財以备东山再起?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与村子几乎毫无瓜葛,没有亲近之人,守口如瓶,即便猜到苏明借钱是为了对付狼群,也绝无可能向村里泄露半分。
如果说村子里有人可以借钱,除了崔丑女之外,苏明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
“哦?”
门缝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確认了身份,警惕稍减,但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苏三郎?这么晚了,有事?”
她的语气很疏离,带著明显的戒备。
苏明后退半步,以示並无恶意,然后对著门缝,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礼:“冒昧打扰,实在抱歉,苏明此来,是想向你借些银钱应急,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门后的崔丑女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更加冷淡,还带著点被冒犯的意味:“借钱?你找错人了,我家什么光景你看不到?自家餬口都难,哪有余钱借人?你走吧!”
说著,对方毫不犹豫的合上门板。
门閂落下的声音清晰传来。
苏明站在门外,看著紧闭的房门,心中嘆了口气。
果然不行么……他並不十分意外,毕竟自己这请求確实突兀,对方一个孤女,戒备心重也是常理。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另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进山一趟,看能不能快速猎到些值钱的傢伙,但那样变数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
屋內,
崔丑女面露纠结之色。
爷爷说过,不能与村子里的人过多交流,免得暴露不该暴露的信息,到时候就是害了整个村子。
可是,真的不帮忙吗?
她想起来之前苏明帮助过自家,主动载自己去县城买药,甚至帮自己捎带药材回来……
对方心地善良,帮助过自己,自己怎么可以那么不近人情?
崔丑女虽然与苏明接触不深,但是她认为这是一个善良的人,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这种人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是不会找人帮忙的。
山穷水尽?
可他家如今有不缺吃喝,也不需要钱去干要紧事,他没到那个地步却来借钱干嘛?
——他既然是借钱,绝对会有不为人知的大用。
“帮帮吧,他帮过我,他也从来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嘲笑过我…”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胎记。
想到这,
崔丑女鼓起勇气打开门,看著苏明转身离去的背影,连忙叫道:“你先別走,你家现在又没有要紧事,我想知道你……你借钱要做什么?”
苏明转身,便看见木门打开一丝缝隙,瘦弱的女孩就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一副胆怯的模样。
『崔丑女这种人是那种小心谨慎、不易交朋友的性子,如今她肯开门主动询问,也就动了帮我的心思。』
『如果不告诉她我要去干嘛,她多半不会借钱。』
苏明知道,
这个时候,不能瞒著人家,
人家是真心想要帮助自己,如果自己骗人的话,对方绝对不会借钱,也不会再次敞开心扉把自个当朋友。
——这种人只会给別人一个机会。
他迎著门缝后那双清亮的眼睛,坦然道:“买兵器,配置药物,进山——猎狼。”
门缝后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
“猎狼?”崔丑女的声音带著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什么狼值得你如此?”
苏明目光沉静,一字一顿:“狼王,小重山那头银白色的狼王。”
门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即便她深居简出,关於那头巨狼的恐怖传闻,也早已在村中悄悄流传。
不等她消化这个信息,苏明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以及它麾下的整个狼群。”
门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寒风卷过,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良久,崔丑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別去,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
“你打不过狼王,何况是整个狼群。”
“没试过,怎知打不过?”苏明的反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不是盲目的狂妄。
“为什么要去呢?”崔丑女很好奇苏明的坚持,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非要去送死。
苏明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它们吃了人,石头婶家的独苗,小石头;它们断了全村进山的活路,我欠这个村子的情,太多,我必须去!”
“一定要去吗?”
“不得不去!”
“如果我不借你钱,你也会去?”
“会去!”
“……你真是……不怕死!”门后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气恼,还有些许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震动。
紧接著,“砰”的一声,门被彻底关上,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还夹杂著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嘆息。
苏明站在原地,心中微沉。
看来,还是不行……或许,自己真的太唐突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转身离开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一次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这一次,缝隙开得大了一些。
一只略显纤细、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手中攥著一块东西,在黯淡的雪光下,反射出柔和的白色光泽。
那东西被直接塞到了苏明手里,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
是一锭银子!
看大小和成色,怕是足有十两!
“拿去!”崔丑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依旧带著些硬邦邦的味道,但似乎又多了点別的什么:“別……別让人看见。”
苏明握著这锭犹带对方体温的银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孤僻、被村里人视为怪异的少女,竟真的会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借给他。
他正要郑重道谢。
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强调,声音也轻了许多:“以后別叫我崔丑女,我有名字。”
苏明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对方在告知真名,是一种极难得的认可和亲近。
他肃容道:“是我唐突了,敢问姑娘名讳?”
门內沉默了一瞬,才传来一个清晰而低缓、与“丑女”二字截然不同的名字:“崔谨汐,谨慎的谨,潮汐的汐。”
“谨汐……好名字。”苏明真心赞道。
这个名字,与她给人的感觉確有几分契合。
“哼。”门內传来一声不近人情的冰冷声音:“记得还钱!十天內必须还我!”
她特意加重了“十天”两个字。
苏明笑了笑,没有因为对方“冰冷”而不开心。
他知道这是对方对自己的关心:十天內必须还钱?那得活著回来啊!
对方的意思是“一定要活著回来”的意思。
“我会活著回来的。”
“你……你死不死与我何干?”门后的声音有些慌乱,急於撇清关係:“我只是……只是不想看那些村民没了指望,爷爷说过,人活世上,有些债欠不得。”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死了不要紧,別辜负那么多村民的期盼,別以为我是帮你,我只是不想这些可怜的村民希望落空!”
“好。”
苏明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紧的木门,將银子小心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
屋內,崔谨汐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垂下来的发梢。
她透过门缝,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这个叫做苏明的少年,有著不俗的练武天赋,长大后必定有所作为。
如今还小,他完全可以不管这些村民的死活,不去冒险,等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之后再说。
可现在,为了这些官吏眼里的“牛羊牲畜”般的穷苦百姓,却愿意以身涉险,谋划狼群。
他选择了最艰难、最危险的一条路,而且如此坚决。
难道这就是爷爷说过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句话没来由的涌入崔谨汐的脑海。
想起刚才少年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她低声自语:
“当真是一个良善的少年郎啊。”
“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吧。”
她闭上眼,对著冷冽风雪,默默为那个仅见过寥寥数面、却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平等和尊重的少年,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