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村的雪灾救济,已在苏明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按照先前议定的章程,村中七户有余粮的富户,在苏明的担保下,向三十三户断粮的贫户借出粮食,来年夏收后归还。
以工抵债的细则也已张贴在祠堂外的布告栏上:
青壮劳力每日可抵三合粮,妇孺老弱抵两合。
这法子虽不能让所有人吃饱,却足够吊住性命,熬过这最艰难的时日。
祠堂旁的临时粥棚每日辰时、酉时开两次灶,村中几位年长的妇人轮流值守,用借来的杂粮混著野菜、豆子熬成稠粥。
粥不算浓,但热气腾腾,足以让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苏大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既要盯著粥棚不出紕漏,又要协调各户借还的帐目,还得防著有人浑水摸鱼——总有那么几户想多领一碗,或是借了粮又想耍赖的。
这日午后,他刚在祠堂里將今日的借粮册子核对完,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多亏了三郎啊……”他望著窗外又飘起的细雪,喃喃自语。
若不是那少年一力推动,又用自己的声名作保,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哪肯这般痛快地开仓?
正想著,祠堂的门被敲响了。
“谁啊?”苏大顺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个披著深灰色棉斗篷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带笑,身后还跟著个提著灯笼的僕役。
斗篷边沿绣著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村民的穿戴。
苏大顺愣了愣,旋即认出来人,连忙拱手:“杨亭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来者正是管辖泗水村这一片的亭长,杨正雄。
按大周律,十里一亭,设亭长,掌治安、诉讼、赋税等事,虽不入流,却也是正经的吏员,在乡间颇有威权。
杨正雄笑著摆手,踏进祠堂,僕役守在门外。
祠堂里生著炭盆,比外头暖和不少。
杨正雄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靛蓝色棉袍,腰间繫著条革带,掛著个小小的铜印。
“苏村长辛苦。”他环视祠堂內简陋的陈设,目光在那叠借粮册子上停留片刻:“这般大雪天,还在为村中事务操劳,实属难得。”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苏大顺忙请他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坐在下首,心里却有些打鼓。
亭长平日极少来村里,更別说这般大雪封路的时候。
今日突然造访,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正雄接过苏大顺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隨即舒展,嘆道:“这场雪,百年罕见啊。”
“是啊,”苏大顺应和道,“村里好些屋顶都压塌了,庄稼更是……”
“本官这一路走来,”杨正雄打断他,语气沉重,“见到不少村落已有饿殍,道路断绝,粮车进不来,县仓那点存粮,也是杯水车薪,再这般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
苏大顺沉默。
他当然知道灾情严重。
若不是苏明提前推动,泗水村此刻怕也已是哀鸿遍野。
杨正雄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本官家中,倒还有些余粮。”
“我见百姓受苦,心中实在不忍。”
“今日冒雪前来,便是想与苏村长商议——可否由本官出面,向泗水村受灾的百姓借粮?利息从优,只收一分利,助他们渡过难关。”
“毕竟,人命关天啊。”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对百姓的怜悯。
若在以往,苏大顺必定感激涕零,忙不迭应下。
亭长主动借粮,利息还如此之低,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但此刻——
苏大顺抬起头,脸上露出歉然却坚定的神色:
“亭长大义,小人代全村百姓谢过。”
“不过……”
他顿了顿,
“村中已自发组织起了賑济,富户借粮给贫户,以工抵债,眼下尚能维持,暂无借粮之需。”
“亭长的好意,小人铭记在心。”
话音落下,祠堂內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轻响。
杨正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完全没料到会被拒绝。
借粮给灾民,多少村落求之不得!
自己主动上门,利息还压得这么低,这苏大顺竟敢拒绝?
而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富户怎么会愿意借粮食?
杨正雄对富户很了解,
这些村里富户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饿死別人他们也不会心疼,目光短浅,怎么可能好端端把这家粮食借给別人?
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声色,杨正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
“哦?村里竟已自行组织起来了?倒是难得,不知是哪位贤达牵头?本官倒是想认识认识。”
苏大顺不疑有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骄傲之色:“是村中后生,苏三郎苏明。”
“全赖他出面担保,说服了各家富户,这才有了章程。”
“苏明……”杨正雄轻声重复:“柳寡妇家的孩子?”
“嗯?亭长你怎晓得?”苏大顺表情疑惑,亭长竟然知晓自家村里的情况?不过却没有多想,点头道:“三郎虽年少,却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
“好一个苏三郎。”杨正雄抚掌讚嘆,笑容满面。
只是那笑容,看在有心人眼里,总觉著有些皮笑肉不笑。
他目光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算计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
又寒暄几句,问了些村中雪况,杨正雄便起身告辞。
苏大顺恭送到祠堂门口,望著那主僕二人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自家村中既已能自救,拒了亭长的“好意”也在情理之中,便摇摇头,將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他却不知,那深灰色斗篷下的杨亭长,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阴沉。
……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
苏明被困在家中,正好专心处理那坛鹿血酒。
按照苏顺发给的方子,他將早已备好的辅材——枸杞、当归、黄芪等十几味药材,按比例投入酒罈,与那株百年林芝的切片、以及凝固的鹿血块一同密封。
酒是顺带在镇上打的高度烧刀子,辛辣猛烈,正適合浸泡药力。
封坛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
深褐色的酒液中,林芝切片沉浮,鹿血已化开大半,將酒色染得暗红。
浓郁的药香混合著酒气,从坛口缝隙丝丝缕缕地逸出,闻之便觉气血隱隱翻腾。
“成了。”苏明小心地用油泥封死坛口,將其置於屋內阴凉处。
方子上说,须浸泡半月,待药力完全融入酒中,方可饮用。
每日饮一小盅,有壮骨增力、滋养內腑之效,对练武之人乃是难得的补益。
等待药酒的日子里,他並未閒著。
【姓名:苏明】
【年龄:13】
【功法:形意功(熟练 23/100)】
【武技:形意根基桩(熟练 16/100)、五形拳(熟练 12/100)】
【技能:初级弓术(熟练 49/100)】
面板上的数据,清晰地记录著他这些时日的进境。
五形拳已从“入门”突破至“熟练”,
拳路运转更加圆融,发力也更加凝练。
而进步最明显的,莫过於弓术。
“熟练 49/100”。
距离“精通”境界,只差一半了,熟练度上涨的速度比其他更快。
这进步,大半要归功於老鹰嘴那一战。
在生死压力下射出的那几箭,尤其是最后惊退狼王的那一箭,让他对弓矢的掌控、时机的把握,有了近乎蜕变的领悟。
好好感悟,消化那日搏杀经验,弓术多半还有很大进步!
“看来,生死搏杀、实战锤炼,才是进步最快的途径。”
苏明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缓缓流转的內气,心中明悟。
但想起那匹银白色的狼王,想起它在雪林中无声潜行、狡诈如鬼的身影,苏明心头便蒙上一层阴影。
弓箭利於远攻,一旦被近身,威力便大打折扣。
若当时狼群不顾伤亡一拥而上,或者那狼王再狡猾几分,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近身廝杀的能力,必须儘快提升。”
想到此处,他取来了那柄朴刀。
刀身厚重,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形意门的五形拳,本就脱胎於刀法。
现代社会属于禁武严苛的时期,不得携带兵器,门中先辈不得已將许多刀法精要化入拳脚,这才有了后来流传的五行拳。
换言之,五行拳本就是一套“无刀之刀法”。
有这等根基在,苏明上手极快。
不过三日功夫,他已能將朴刀舞得似模似样,劈、砍、撩、掛、抹,基本招式衔接流畅,带著拳法中的那股狠厉劲道。
面板上,悄然多出一行:
【武技:五行刀法(入门 3/10)】
虽只是入门,但持刀在手,心中那份面对近身威胁的底气,终究足了几分。
就在他沉浸在刀法修炼,默默等待鹿血酒成之时,
这日午后,院门被叩响。
“柳氏妹子,冒昧打扰。”杨正雄笑著將腊鱼递给开门的柳氏,“一点年货,不成敬意。”
“杨正雄杨亭长?!”柳氏手足无措地接过:“您这是?”
“我是来找你家苏三郎的。”杨正雄微笑道。
院內,苏明听见对方竟然是来找自己的,心中警铃微作。
杨正雄?
亭长?
自己与这杨亭长素无交集,对方怎么会带礼物上门呢?
俗话说的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亭长有事?”苏明將人让进堂屋,开门见山。
杨正雄四下打量一番这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的屋子,毫不客气的在主位坐下,笑容不变:“確有些事,想与小兄弟私下商量。”
苏明目光微凝,对柳氏使了个眼色。
柳氏会意,拉著好奇探头的苏渔渔和两个小的进了里屋。
堂屋內只剩二人。
“亭长请讲。”苏明在对面坐下,面色平静。
杨正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本官听闻,小兄弟在村中组织賑济,颇见成效,实在令人钦佩。”
“今日前来,是想与小兄弟合作一番。”
“合作?”
“正是。”杨正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兄弟出面担保,富户肯借粮,贫户也信你。”
“而本官这里,恰好有粮。”
“不如……你我联手?以賑济之名,行放贷之实。”
“利息嘛,可以比村中现行的更低些,二分利如何?届时收益,你我三七分帐,你三我七。小兄弟只需动动嘴皮,便能坐收其利,岂不美哉?”
仅仅是放贷?
苏明不觉得一点放贷的利益足够一个亭长主动上门找自己。
恐怕对方还有更深的谋划!
苏明眉头微蹙,假装不懂:“亭长何意?村中賑济,本就是以工抵债,助人渡难,何来『收益』一说?”
杨正雄闻言,脸上笑容一滯,眼中露出真正的错愕。
他仔细打量著苏明的表情,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事,半晌,才古怪地问道:“苏小兄弟……你当真,只是为了賑灾?”
“不然呢?”
“哈哈哈……”杨正雄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摇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兄弟啊小兄弟,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別人饿死冻死,与你何干?这天赐的发財良机,你竟真要白白放过?”
苏明心中一动,隱约明白了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亭长所谓的『发財良机』,指的是什么?”
杨正雄见他不似作偽,索性挑明,见这次到来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语气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自然是田產!”
“这雪灾之下,多少人家断粮?我们以低息借粮给他们,让他们以田契抵押,为了活命,他们岂有不借之理?”
“来年,他们还得上粮食便罢,若是还不上……嘿嘿,那田地自然归我们所有。”
“即便有那等运气好、还得上粮食的人家,咱们暗中使些法子,让他还不上便是。”
“如此一来,一场雪灾过后,良田沃土,尽入你我囊中!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看到大片田契堆在眼前。
——事实上,作为一个亭长,他之所以知道泗水村柳寡妇家的具体情况,一说苏明就知道是柳寡妇家,那是因为他早就对柳寡妇家的田地有过谋划,早就想谋取了这家的土地,失了男人的女人家最好把握了,一直在找机会动手。
“小兄弟,你如今在泗水村声望正隆,百姓信你。”
“由你出面劝说,他们必定听从。”
“加上本官的粮食和……些许手段,这泗水村的田地,还不是任我们取用?”
“事成之后,莫说田地,你便是搬进城里,做个富家翁,整日大鱼大肉,也是轻而易举!”
“这等好事,你为何要拒绝?”
苏明听著,心底一股寒意渐渐升起。
他早知道这世道有吃人的规矩,
却没想到,有人能將这“吃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视为“良机”。
以前不懂古代人遇见天灾怎么一下子就会团灭,死的人特別特別多,还以为天灾本身特別恐怖,现在来看,原来天灾不止天灾,还伴隨著人祸啊!
——人祸,这才是“天灾”最恐怖的一点。
他看著杨正雄那张看似儒雅、此刻却因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缓缓站起身。
“不用了。”苏明声音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亭长请回吧,这等事,苏明不做,也劝亭长莫做。”
杨正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苏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恼怒,更有一丝被冒犯的阴冷。
这是傻子?
好端端的发財机会不用?
“苏小兄弟,你可想清楚了?”他语气沉了下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与本官作对……没好处。”
“请。”苏明抬手,指向门口,逐客之意明显。
杨正雄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竟又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冷得很。
“好,好,小兄弟高义,本官佩服。”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既然小兄弟志不在此,本官也不强求,不过……”
他话锋一转,盯著苏明的眼睛,慢悠悠道:“你不做,总也不能拦著本官做吧?本官依旧会向泗水村民借粮,田地抵押,利息嘛,甚至可以比你们村的章程更低。”
“届时若有村民自愿来借,小兄弟……应当不会阻拦吧?”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咄咄逼人。
苏明沉默片刻。
民不与官斗。
杨正雄再小,也是朝廷认可的亭长,有一官半职在身。
自己如今虽有几分勇力,在村里有些声望,但真要正面硬抗一个有心算计的官吏,绝非明智之举。
“亭长若按规矩放贷,村民自愿去借,你情我愿的事情,我自然无权阻拦。”苏明缓缓道。
“痛快!”杨正雄抚掌一笑,仿佛方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那便这么说定了,小兄弟且留步,不必送了。”
说罢,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雪地里。
苏明站在堂屋门口,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
自己的確不会阻止放贷借粮这事。
只是,你要借粮、你放你的贷,村里人自己不肯借不就行了,这可怪不得谁!
別人不肯借粮,你总不可能逼別人借吧!
他转身回屋,对满脸担忧的柳氏说了句:“我去村长家一趟”,便匆匆出门,踏著积雪,直奔苏大顺家。
有些事,必须提前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