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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小院的粗石门,外头的街巷依然没什么声息。
    帝天走在青石板上。小魔女跟在斜后方,腰间算盘隨著步幅轻碰布料,发出细碎闷响。
    超脱之城的中心不再是一片平地,不知什么时候,地砖向两侧推开,托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悬浮台。
    这是报名处。
    台下聚了二三十號人。没谁大声说话,有的互相打量,有的盯著那黑曜石边缘流转的阵纹发呆。
    石昊蹲在石阶右侧,怀里搂著个带叶子的赤色灵果。他咬了一口,果汁泛著莹亮的光,顺著手背往下滑,滴在石阶上,化作一小团灵气散开。
    “挺早。”石昊把咬了一半的果子换到左手,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我还当你要在院子里多耗几天。毕竟陈平安那壶野茶不好消化。”
    帝天走上第一级台阶,看了一眼周遭那些生面孔。“来走个过场。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
    “可不是。”石昊咂了下嘴,“这回赛制肯定得调。歷届一掺和人多,这台子就开始不按常理出牌。记不记得我提过上回那个八阶修为的散修?那傢伙把家底全掏空,买了外围自己输。上了台,对面那是个修诅咒之道的,结果开赛前喝水呛了岔气,遭到法则反噬自己趴下了。那散修贏了比赛,盘口赔率翻了三百倍,人蹲在台上薅头髮,差点没厥过去。”
    閒篇还没扯完,人群里横出一条裹著暗红护臂的胳膊。
    那条胳膊的主人挡在了石阶正中央。
    此人额头两侧顶著半寸长的黑色骨角,暗金色的竖瞳冷若冰霜。他体表的魔气没往外溢,反而被极力压缩成一层粘稠的红膜,紧贴著肌肤纹理流转。
    是那个曾经在街角睡觉、腰后別柴刀的魔修。只不过现在的柴刀换成了提在手里。
    “血渊。”他报了名號。声音是从喉骨深处摩擦出来的,粗糲。
    血渊上下打量了帝天一圈,“新来的。城里规矩散,但名额紧。直接去登记处领號,对后面排队的弟兄不公。打个资格赛。”
    他找了个很劣质的藉口。
    台下原本发呆的二三十號人齐刷刷转过视线。
    帝天太明白这种试探。之前在城外跟石昊对那三拳,血渊就在底下看著。那时的帝天法则未收束,威势张扬却粗糙。如今在院子里磨了十一天,气息压在皮下三寸,反而让人摸不透深浅了。这魔修八成是想在正赛前,先称一称这个变数的分量。
    “去哪打。”帝天问。
    血渊拿柴刀的刀柄往侧后方一指,“演武台。”
    两人站在灰岩檯面上。
    这地方的压制力比城內其他区域更甚,踩在上面,脚步会比平常重几分。
    血渊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动了手。
    暗红的刀锋脱离刀鞘,摩擦声被四周沉凝的气机压死。他没有挥出满天刀影,所有的魔道法则被硬生生挤压进一线血色的刀幕里。那是极致压缩后的平切。
    刀幕贴著地面刮过来。
    演武台那连荒天帝十六阶力道都打不碎的灰岩石板,在此刻的切割下,表面直接被高温汽化,拉出一条刺眼的半透明玻璃状辙痕。那是法则纯度达到极点引发的物质形变。
    帝天没退,甚至连肩背的幅度都没怎么偏转。
    他迎著刀幕,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併拢,拇指压住食指第二关节。天帝指。
    他没有选择用力量去硬撼那条红线,而是在刀幕逼近身前不到三尺时,食指屈指弹出。
    指风从指肚挤出。
    落点是刀幕侧缘一个极难察觉的节点……那是血渊换气时,魔道法则流转中微不可察的薄弱处。
    指风敲在那个点上。
    原本浑然一体的刀幕结构內部骤然紊乱,震盪波逆向反扑,从中间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整片血色光芒崩碎,倒卷而回。
    血渊护体的那层粘稠红光,连续向內塌陷了三下。
    这魔修斗战经验极为老辣。刀势被破,他索性弃了手里的柴刀。身形涣散,当场化作一蓬粘稠至极的血雾,以一个倒扣的碗状轨跡,铺天盖地朝帝天罩下。
    他要直接侵蚀帝天的法则壁障。
    这种打法最耗底蕴。拼的就是谁的法则纯度高。
    帝天垂下右手。
    体內丹田处,五颗本源核心同时加速自转。晶鎧的银白、魂力的暗金、毒术的紫黑、机关的铜黄、帝庭的赤金。五色光影融为一体,化作生与灭的逆向绞杀之力。
    收束在皮肤表面三寸內的法则场,往外延展了出去。
    只延展了一尺。
    血雾狠狠撞在这多出来的一尺壁障上。
    空气中响起如枯木撕裂般的脆响。多出来的这一尺空间內,生灭之力交替冲刷了千百遍。血雾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住,便被彻底瓦解,重新聚合成血渊的本体模样。
    他砸在演武台边缘。
    双膝跪地,两只手掌按著灰岩台面。双手虎口的皮肉全部翻卷开来,白生生的骨茬刺破了红色皮肤。
    全程三息。
    看热闹的人群鸦雀无声。
    之前那个经常嗑瓜子的光头,嘴巴微张,半片瓜子壳黏在下嘴唇上,没掉下来。
    灰岩石板上的玻璃状辙痕还在往外散发著灼人的余温。石板细缝里残留的魔道法则和生灭之力相互排斥,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一个穿著月白长袍的老者从悬浮台后方绕了出来。
    他路过跪地喘息的血渊时,连眼皮都没低一下,径直走到帝天面前。
    老者袖袍宽大,布料极其寻常,连一丝阵纹刺绣都没有。但他行走间,周遭凝重的压制力自发地分向两侧。这股书卷气沉淀而成的静气,和陈平安身上那股子味道同出一源。
    此人属於裁判团里的老派成员,名不见经传。
    一只乾枯的手从宽袖里伸出,递过一块巴掌大的长方形玉牌。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號。”
    老者开口,语调平缓,没有起伏。他把玉牌放在帝天摊开的掌心里。
    玉牌材质粗糙,摸上去像块没打磨好的顽石,边角处刻著编號。
    “这一届参会的人数,超了往届两倍。”老者把手缩回袖子里,“赛程会被拉得极长。后面的恶战多得很,体力省著点用。你这三息打得利索,但也把家底漏了个角出去。”
    帝天將玉牌反转,看了一眼背面的云纹。
    “多谢提醒。”
    老者背过身往回走,快要走下石台时,微不可察的声音传入帝天耳中。那是单向的传音入密。
    “登记册刚铺出来,外围就有人下了重手买你输。一赔八十的盘口。”
    老者脚步不停,“注金走的不是城里的明路,是熵冢那边的暗渠。”
    帝天收起玉牌的手在袖口处停了半息。
    蓝袍人那支先锋舰队,前脚刚在凡间界壁外帮著自己清了障碍,后脚盘口的暗桩就铺到了超脱之城的眼皮子底下。熵冢这个所谓的科技侧高级文明,渗透手段远比它们摆在明面上的几何战舰要深得多。
    买输的把戏,无非是对自身安排在赛场里的棋子有绝对把握,想在这场多方混战中,借他人之手验证某项更深层的数据。
    走下演武台,血渊已经站了起来,抹了把手上的血,重新捡起地上的柴刀插回腰后。他看了帝天一眼,转身挤进了人群后方。
    刚才还围拢看戏的修士们,不由自主地给帝天让出了一条路。
    石昊啃完了灵果,拍打著衣襟上的残渣,从左侧挤了过来。
    他手里捏著一枚略微发黄的传讯符,边走边往帝天胸口上一拍。
    “给。”石昊压低了嗓门,语气难得收起了平时的跳脱,“叶凡刚才传过来的。他在南门那边看那帮老傢伙修城墙,抽不开身。”
    帝天两指夹住符纸。符纸表面有些受潮,带著一股陈旧的水汽味。
    “他说什么?”
    石昊抬手指了指帝天握在手里的那块顽石玉牌,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
    “他让我告诉你。三万个纪元前,他头一回站到这台子前头报名。”石昊搓了搓手指缝里的果肉残渣,“那时候登记簿给他的编號,正好也是一千四百六十三。”
    巷子深处的竹叶无风自落了一片。
    帝天指腹擦过玉牌上凹凸不平的字跡,將其收入袖中。五大本源在丹田处运转平稳。
    这超脱之城里的局,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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