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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天从倒悬立方体出来的时候,掌心那颗种子还没凉透。
    银髮女子没送。她蹲回花圃边,铲子插进黑土,根须从地下湖里收回,动作和之前种花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些关於元辰、未归者、第三次出城的话,都只是她日常浇花时的閒谈。
    小魔女跟在帝天身后,算盘珠子拨了一路。快到粗石小院门口时,她把算盘往腰上一掛。
    “老板,陈平安托人带了话,说他在自家院子摆了茶,请你过去坐。”
    帝天脚步没停。“什么时候?”
    “就现在。”
    小魔女指了指斜对面那条巷子。巷口种著一丛青竹,竹叶从墙头探出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帝天改了方向。
    陈平安的院子比他那座粗石小院大不了多少。门口没掛牌匾,只插了一把剑。剑鞘是普通的青竹削的,鞘口磨得发亮。帝天路过时扫了一眼……剑意含而不发,至少是十六阶往上。
    院门半掩。推门进去,里头的竹叶涩味混著茶香,扑了一脸。
    陈平安坐在石桌边,青衫挽起半截袖子,正拿滚水烫杯子。桌上一把紫砂壶,三只粗陶杯,茶汤刚泡开,顏色介於青黄之间。石桌对角靠墙的位置,李七夜闭著眼蹲在那里,脊背贴著竹墙,影子投在竹竿上,形状扭曲,像一只蹲伏的鸦。
    小魔女在门口停住。她看了看院子里只有三只杯子,自觉退到院门槛上坐下,抽出算盘搁在膝头。
    “帝天道友。”陈平安抬头,手里还捏著杯夹子,“来得正好。茶刚醒。”
    帝天在石桌对面坐下。杯子推过来,杯底在石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叫我什么事?”
    “喝茶。”陈平安给自己也倒了半杯,“顺便聊聊竞技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倒茶一样平。
    帝天端起杯子。茶汤入口先涩后甘,涩的那一下直透舌根,甘味隔了好一阵才从喉底浮上来。体內五颗本源核心有反应……不是被催动的,是这茶本身带著某种极淡的道韵,恰好触动了他收敛的法则气息。
    “好茶。”
    “落魄山的野茶,种在道场边上,不怎么管,一年也就采个七八两。”陈平安放下杯夹,“道友报名了吧?”
    “嗯。”
    “编號多少?”
    “一千四百六十三。”
    陈平安把茶壶转了个方向,壶嘴朝外。他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石桌面上画了起来。
    先是画了个圆,然后在圆里標了十二个点,每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人名和年份。
    “这是我收集的近十届竞技赛数据。胜者的起手站位,落败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线標了。”他画完把手指在桌沿上擦了擦,“你看东面。”
    帝天低头。
    桌面上那十二个点,东面的七个旁边都画了圈,西面的五个有三个打了叉。標註的字跡不潦草,每一笔都端正如帖。
    “站位靠东的,胜率比靠西的高出三成。不是人更厉害,是竞技台本身有倾向。”陈平安点了点东面圆心的位置,“东面的大道纹路和生之道更亲和。站上去之后,法则恢復速度比对面快一筹。不多,但打到千招以后,这一筹就够用了。”
    小魔女在门槛上抬起脑袋,算盘珠子拨了几下。
    “按概率算,三成的差距需要样本量至少过百才有统计意义。你只有十届数据,每届大概不到千人。”
    “观察的准確性,也需要考虑。”陈平安朝她笑了笑,“我没算过。只是记下来了。”
    李七夜在墙角翻了个身,眼皮还是合著的,话却从喉咙里挤出来:“你那个算盘成精的跟班,比在座所有人都精。”
    小魔女珠子拨歪了一下,啪嗒弹回来。她抬头瞪了李七夜一眼,对方闭著眼,根本不理。
    帝天没动杯子。他看著石桌上那些標註,天帝印在眉心微微跳动。“你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站位的事。”
    陈平安把茶杯托在掌心。
    “竞技赛本身没什么好说的。打上去就是。但赛后有个环节,道友恐怕不清楚。”
    “城规审判。”
    陈平安抬头看他。
    “你知道了?”
    “银髮女子提过。审的是道心偏移。”
    “她说了审什么。”陈平安把杯子放下,“但没说审的標准。离开超脱之城,意味著回到自己家乡宇宙接触因果。回归时城规会自动检测道心是否还纯粹。偏移不超过三分,算通过。超过三分?”
    他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道横线。指尖划过粗石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那条线划完,他在线的末端用力一按。
    “竞技台的传送阵会把你扔进城墙夹缝。永远困在里面。”
    这话似有法则共振,惊得院中竹叶一晃,连门口那把青竹剑鞘里的剑意也起了波澜。
    帝天沉默了片刻。“三分怎么算?”
    “不知道。”陈平安收起手,语气淡得像在说茶凉了,“城规有自己的一套算法。出城次数越多,偏移越快。第一次出城,大多数人能控制在两分以內。第二次出城,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到一半。第三次?”
    他没往下说。
    帝天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平安垂眼看著自己的杯子。杯底剩了一小口茶,他轻轻晃著,茶汤在杯壁上掛了一圈薄浆。竹林里没有鸟叫,整座院子静得只剩小魔女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声响。
    “上一个告诉我这些的人,名字刻在地基碑上。標註“未归”。”陈平安抬起眼,“他是我在家乡的敌人,也是唯一懂我道的人。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路。”
    说完他把杯子里那口残茶倒在地上。茶水渗进砖缝,没留痕跡。
    帝天盯著他看了一阵。石桌上的水渍还没干,竞技台的图形边角已经开始模糊。他忽然问:“那个人修的什么道?”
    “剑道。”陈平安说,“仙界的剑修。当年在凡间跟人斗剑,被斩过一次道身。后来重修的。”
    帝天眉心一跳。
    他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在天宇大陆,他在藏经阁石碑上感应过一缕上古神念。那神念的主人是个练剑的。后来又碰过一个散仙,也是剑修,被他亲手斩了。
    两者的气息特徵——
    他还没往下想,李七夜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竹影底下看不分明,只露出两只瞳孔边缘的淡金色。他盯著帝天,开口的语气和刚才插嘴时完全不同,平而冷,不带任何玩笑成分。
    “石昊和叶凡没告诉你城墙后门的事,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自己从来不参赛。他们用另一种方式出去……只不过那种方式,需要你到十八阶才能问。”
    说完他站起来。墙角竹影被他的动作搅碎,碎光落在他肩头,像沾了一层灰。
    “茶喝完了。”他推开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两下就消失了,连个方向都听不出来。
    小魔女扒著门槛往外探头,嘖了一声。“这人说话怎么总留半截。”
    帝天没接话。他站起来,朝陈平安拱手。陈平安还坐在桌边,青衫袖口搭在石桌上,茶杯已经空了。
    “多谢。”
    “不谢。”陈平安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杯子,“道友走之前记一件事。”
    帝天在门口停住。
    “你体內五颗本源核心。”陈平安没抬头,声音很轻,“有一颗不是你自己炼化的。”
    帝天侧过身。
    “那颗核心的前主人,还活著。”
    竹林里忽起一阵细响,门口那把青竹剑鞘里的剑意溢出了一丝。极淡,像剑尖从水面划过,波纹转瞬即逝。
    帝天收回目光,跨出院门。粗石巷子里没有李七夜的影子,只有小魔女抱著算盘跟在后面,珠子拨得飞快,正在核算一个新冒出来的数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丹田位置。五颗核心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五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其中一颗泛著紫黑色……毒术宇宙的本源。
    它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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