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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的冷玉地面上,沧澜等三个俘虏被天兵像拖拽破布袋一般拉走,送往虚空矿场去干苦力。帝天从黑曜母金帝座上站起身,掸了掸玄青色长袍的袖口。
    心念微转间,沉重繁复的九章法服寸寸消解,化作一袭毫无杂色的宽鬆白衣。头顶的十二旒冕冠退去,由一根木簪將长发隨意挽起,脚下的金线云履换成了最普通的白底布鞋。
    他迈出殿门,沿著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信步而下。
    人皇城的街道两旁,先前的死寂枯槁被一种极其谨慎的鲜活取代。原本因各地神帝突破时,出现的异象,躲藏在暗巷的底层散修,大著胆子探出头,推开窗户。远方天穹之上,神帝异象的九彩余辉还没完全散去,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道豁口,洒下澄澈的光斑。帝天背著手,走在被万年寒玉砖重新铺设过的宽阔主道上,脚步慢得像个凡俗市井的閒散老翁。
    从微末的凡间一路杀到这里,本体一直缩在帝庭界天帝宫的院子里。精打细算、步步为营,靠著分身军团在前线卖命,他才换来今天这堂堂正正走在神界主城大街上的资格。
    真憋屈。不过总算熬出头了。
    街角处,有个断了左臂的底层摊贩,正用仅剩的右手费力地支起一口铁锅。锅底燃著下品火云石,锅里燉著剔下来的低阶妖虎肉。帝天停在摊位前,丟下半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神石,捞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端在手里。汤水寡淡,还带著没处理乾净的腥气。
    他仰头喝了一口,任由粗糙的汤水滚落喉咙,顺畅地吐出一口气。
    “难喝。”他轻声评价,神色却久违地放鬆下来。
    刚把缺了口的土碗放在破木桌上,脚底的青石板猛地往上一跳。
    城池中心地带的地脉走向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拉扯。帝天放碗的手悬在半空。
    人皇殿后方的禁地虚空,一尊极其庞大的人形法相拔地而起。高达万丈的虚影直接衝破残留的云层,將大半座人皇城笼罩在阴影之下。那是神帝威压,带著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肃杀气,这种威压,是结结实实斩杀同阶强者累积起来的煞气。
    城里的散修纷纷面露喜色,奔走欢呼。
    “是镇宇人皇,镇宇人皇出关了!”长街尽头传来赤云的叫喊声。
    半空中的万丈法相仅仅维持了三息,便向內收缩,尽数敛入一道锦袍中年的体內。中年男人面容刀削斧凿,两鬢染霜。他凌空而立,视线下扫。看著人皇城四周密布的银甲军阵,再看到城墙上焕然一新的聚灵阵纹,不由愣了一下。
    锦袍中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长虹直奔人皇殿大门。
    城內各处,赤云、地枯等十二名长老化作十二道流光,紧隨其后追向大殿。
    帝天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有点兴致逛逛,硬是被这动静搅了局。他拍了拍白衣前襟並不存在的灰尘,摇著头转身。巡天步的步法踩出,身形直接在原地隱没。
    人皇殿內,液態的聚灵白雾还在四下翻滚。
    锦袍中年大步迈过门槛,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前方那张黑曜母金帝座上。原本只摆著九首龙骨椅的位置,被人硬生生换了主。
    赤云等人急匆匆赶到门外,还没来得及通报。大殿內的空间盪起一阵微弱的涟漪。一袭白衣的帝天踏出虚空,自顾自走向帝座左下方的侧位太师椅,抖开下摆,从容落座。
    镇宇人皇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太古时期传下来的泛黄画轴,在这无数纪元,不知被他翻看过多少次。那张脸,除了穿著不同,连眉骨间透出的那股子睥睨与懒散,都分毫不差。
    噗通。
    堂堂神界人族现任人皇,曾经以一敌五斩杀两位神族大能的无敌者,双膝重重跪在万年寒玉砖上。膝盖骨磕碰出沉闷的回音。
    “人族现任人皇镇宇,拜见帝尊!”锦袍中年的嗓音里夹著哭声,双手交叠伏在身前,肩膀控制不住地大幅度耸动。对於一个扛著亡族灭种压力苦熬了数个纪元的汉子来说,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精神支柱,这种衝击力足以击溃任何坚如磐石的心理防线。
    “起来吧。”帝天抬手虚托。造化法则化作无形的大手將镇宇拉起。“你现在是人族的人皇,一族之长。往后见我,免去这些繁文縟节。你是人族的人皇,更是人族的脊樑,你不能跪。”
    帝天端坐在侧椅上,身子前倾。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就那么静静打量著地上的中年人。气宇轩昂,骨相坚毅,浑身透著股寧折不弯的硬气。
    镇宇眼眶憋得通红,用粗糲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颊。“帝尊教训得是,晚辈谨记於心。”
    大殿外的赤云和地枯等人齐刷刷站成两排,低著头,没人敢跨进门槛半步。
    “坐下说。”帝天指了指对面的空椅。
    镇宇依言落座,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態拘谨。
    “朕问你。太古一战后,玄初人皇前往宇宙深处寻找那口石棺。他离开前,或是消失前,可曾留下过什么线索?”帝天单刀直入,右手食指在椅背的木纹上有节奏的敲打。
    镇宇挺直腰板,浓眉紧锁,在脑海中快速翻找那些久远的记忆。“当年玄初人皇走得很急。神界建立刚刚稳定,他只在宗祠里留了一块本命玉牌,交代了几句防线的布置,便带著十二位先祖去追击宇宙星空那口石棺的踪跡去了。”
    大殿內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阿牛老祖和其他几位神帝本也想同去。但万族局势不稳,神族虎视眈眈,他们只能镇守人皇城,等待下一批强者的诞生。”镇宇咽了口唾沫,声音微低,“头几千年,局面还没崩坏。人族陆续有数百位新晋神帝冒头。阿牛老祖看防线稳固,人族也有了底气,就带著半数新锐力量也进了星空深处。”
    “最后谁也没回来过。直到晚辈接任人皇位的三万年后。供奉在宗祠最顶端的玄初人皇命牌,亮了。”
    帝天敲木纹的手指停了。
    “玄初人皇通过命牌传回一道神念。”镇宇吸气,复述道,“石棺很可能去了混沌界。吾將深入其中,勿念。”
    “就在这则讯息传回后的第三天,命牌从中间裂开,彻底碎成了粉末。”镇宇双手摊开,“晚辈推测。那混沌界,应该是超脱於神界之上的更高层次。命牌的材质受限於神界大道法则,这才导致崩毁。玄初人皇他们,应当还活著。”
    混沌界。
    帝天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
    上一世的记忆在脑子里浮现。凡是沾上“混沌”、“鸿蒙”二字的地方,皆非寻常。
    镇宇的猜测在理。高层次的空间屏蔽了高维度的空间,自行崩毁是常態。
    玄初、初、阿牛,还有那诡异的石棺。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宇宙深处的未知之地。神界这点破事,得早点结束才行。
    帝天鬆开双手,目光重新聚焦在镇宇脸上。
    “你出关得正是时候。神界这摊烂事结束,朕正愁没人管控。”帝天语气閒散,“朕准备在三日后,一统神界。”
    镇宇刚鬆开的眉头再次拧成川字。他四下看了看大殿外的银甲守卫。“帝尊。晚辈闭关期间,察觉到了外围的天地异象。但人族底蕴受损严重。仅靠城外那些银甲神將,怕是难以抗衡神族和他们底下的眾多联军。”
    帝天没理会他的担忧,自顾自往下说著。
    “朕手里,现有四万名神帝。”
    镇宇闻言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外加二十一万名神尊圆满。”帝天补充了后半句。“不知此事可行否?”
    镇宇只觉自己听错了。他转头看向门外站著的赤云和地枯,企图从他们脸上找到“帝尊在开玩笑”。赤云板著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地枯则挺了挺胸膛,满脸自豪。
    “多……多少?”镇宇舌头打结。他引以为傲的无敌者定力在这几句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整个神界万族,把那些苟延残喘的活化石全挖出来凑一堆,能不能凑够一万神帝都还是未知数。
    四万神帝。这已经不能说是战爭了,这妥妥的横扫无忌啊。
    “可行!”镇宇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双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太可行了!別说一统神界,就算现在各大势力的老祖宗挖出来鞭尸,他们也得跪著把锄头双手奉上!”
    帝天看著他这副激动的模样,淡淡站起身。
    “你既然觉得可行,那就好好休息准备一下。”
    白衣青年的身影朝著大殿深处走去。步伐平缓,拋下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隨朕同去万神国度的主神山,看看哪些势力,適合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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