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脸上所有的表情僵住,车上的音乐也何时停了,车也静静地停在停车库里,头顶的感应灯在长久没有动静之后自动熄灭了一盏,车厢里暗了一半。
“別这么看我呀,”姜言溪的声音轻快些,想要缓解一下现在无比尷尬的气氛,“我们在奥乐齐见面的前一天,我还被隋老板叫了家长,是姜逢辰来的。后面咱俩再见面,我装成那般模样…”
她嘴角扯出一个嘲弄且无所谓的弧度,“也不过是想看姜逢辰破防的模样罢了。”
说出来了,她终於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这些话,她曾经在心里联繫过无数遍。
明明说出这些的话时候,她应该是畅快的,她不想再在她面前装下去了,没什么意义,还不如让她认清楚最真实的自己。
一个劣跡斑斑、不学无术的紈絝。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好疼啊。
像胸腔里被人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每说一个字就膨胀一点,挤得她喘不上气。
明明…明明对这位生身母亲,她早就没什么期待了,甚至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心里也早就接受了她的“死亡”。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看到她因为自己的话而难受的时候,她竟是想要上前抱住她、安慰她?
难道她不应该畅意地想笑吗?
无论是报復了姜逢辰她们还是她,她都应该是开心的啊。
是她们欠她的。
缩在姜屿脑海里反覆整理材料的250也感受到了宿主传来的弄弄的悲戚情绪。
这浓郁的情绪几乎要把250给淹了。
“宿…宿主…您…您还好吗?”250想要安抚姜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只能道,“我…我材料准备好了…您…您想什么时候看…都…都行…”
可它的注意力却忍不住转向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类少女。
这位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能让强大到脸高塔系统局的管理员都讚嘆七分的宿主变成这般模样。
它绑定宿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从她身上接收到如此浓郁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悲伤与痛苦。
姜屿没有理会脑海中的250,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姜言溪,她那可爱的小公主有一天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这比让姜屿接受她的小公主变成紈絝公子更难,更痛苦。
“我…我…”向来巧舌如簧的姜屿在这一刻声音哽咽了,甚至一度说不上话来。
姜言溪垂著头,指腹一下一下地落在溯光的小脑袋上。
良久,姜屿沙哑的声音才传来:“溪溪…”
她的声音很低,却又是那么的清晰且真实:“是,我於你而言,可能…可能更多的像一个在还没有多少记忆的时候见过几面,却並不是很熟悉的陌生人。”
姜屿在说“陌生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带著一股铁锈味。
“是,我想要补偿你,”姜屿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將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可我却並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因为我,一一、辰辰还有时时,她们变成那般,我同样也没有想到,可是…也確实是…”
她的尾音都在发颤:“是我教育得不好。你埋怨我是应该的。”
姜言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她说的就是事实,自己就是因为这些事在埋怨她啊。
“可是溪溪,”姜屿话锋一转,她抬起眼,那双柔和的瑞凤眸望著姜言溪,眼尾还泛著没有褪尽的红,如秋水般清和,“失踪十二年,並非我本意,我同样不想缺席你们的成长。”
她尝试过无数次,那些东西她说不出口,直白的也好,婉转也罢,泽暖和都说不出口,也没办法向她们表示。
所以,她只能绝口不提那十二年,还有她是如何失踪,又是如何回来的。
“我知道。”姜言溪的回答很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让250的代码惊到瞬间停止了运转。
而姜屿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您若真的是一个不负责的母亲,姜逢辰和姜颂时也不会是那般模样了,”姜言溪进一步解释,也重新看向她,眸底的冰寒也在慢慢融化,“她们俩…嗯…尤其是姜颂时可能確实很缺母爱,但…我…”
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姜言溪的手指上,姜言溪也任由它在自己的手上玩,“我不习惯。”
嫩稚的脸上多了几分无措,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也多了几分涟漪,“就像您原本说的,我们可以先当做朋友来相处。可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我习惯独来独往了。也就…从初中开始,洛简兮经常凑到我身边,其余的…大多数同龄人都挺害怕我的。”
“姜逢辰也和我说过,她希望我能和您好好相处,包括搬回屿行居,和你们都好好相处。但是我不想,”姜言溪没有把姜逢辰威胁自己的事说出来,更没有添油加醋,“我不想回去继续演戏,什么家庭和睦,姊妹友爱,我都不想。我不喜欢看她们那一张张虚偽的嘴脸。”
“溪溪,”姜屿望著她的眸中裹满了温柔,甚至几乎要溢出来。
250也察觉到宿主传来的悲伤痛苦清晰在被温柔和欣喜所取代。
“你能愿意主动和我说这些,”姜屿双手握住姜言溪的另一只手,姜言溪的手僵硬了一瞬间,却並没有甩开,没有感受到她的排斥,姜屿握得更紧了些,“我很开心。
“我会陪著你,陪著你们。我们还有很长时间相处,来慢慢地了解彼此。”
“无论是我们俩的相处,还是你和一一她们的相处,我们都可以慢慢来,按照你的想法慢慢来。至於你要不要搬回屿行居,那也是你的选择,我不急强迫你,她们也不会。”
姜言溪看著她,忽然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我……”
“你说你不需要,但你並不排斥我,不是吗?”姜屿乘胜追击,目光灼灼,“我想要对你好,仅此而已,溪溪不愿接受也无妨,这是我的想法。”
在她无比期待的目光之下,姜言溪竟是僵硬地点头。
“这就可以了!”
姜屿鬆开握著姜言溪的手,靠回驾驶座,眼尾的红还没褪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我们去吃车厘子芝士巴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