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古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一轮,又重新开始循环。
过了许久,
“我刚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並不开心。”
姜言溪忽然开口,她甚至没有用敬词,语气也格外平静。
她看向姜屿的眼眸里,没有怨懟,没有愤怒,只是一片澄澈的琥珀色,静得像一汪冻住的湖。
姜屿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不应该说是不开心,更准確一点…”姜言溪顿了顿,反覆斟酌自己的用词,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词语,“应该是生气和烦躁。”
话开了口,接下来的话也就好说多了。
“我已经十六岁了,小时候被骂『没妈的野孩子』可能还会难受,回家找父亲或者是奶奶和爷爷她们告状。”
“但现在,被人用这种话辱骂,”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多少情绪,甚至还带著点儿讥笑,“我只觉得无所谓。隨著年龄增长,他们知道我是谁,我的奶奶、爷爷是谁,我的父亲是谁,我的长姐又是谁,就没有什么人敢当著我的面那么说了。”
“我也就不在乎了,妈妈在又如何,妈妈不在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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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屿握著水瓶的手一紧,瓶身被捏出极细微的形变声响。
她一动不动地看著她,她在姜言溪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失落,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我不缺爱。”姜言溪对上她满含关心的眼睛,微微侧著头,眼眶有些泛红。
她哽咽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姜逢辰和姜颂时还有…父亲,她们闹得再不愉快,也不会在我面前体现。”
“我十五岁生日之前,父亲虽然不常在家,但每次回来,也都会给我带礼物。姜逢辰对我也一直很…挺温柔的吧,至於姜颂时,自己休假的时候还会主动送我上学,给我检查作业。”
姜言溪自己说这些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了。
那些画面似乎还在记忆里,甚至她还能想起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姜逢辰说要送给她一辆车,等她成年了就可以去玩了,姜颂时还说等她成年,那车早就不合適了。
那个时候,父亲似乎对她们两个说…不要教坏她?
她不缺爱,她知道她们都在努力地爱她,都希望她过得很好。
可她…从中汲取到的不是温暖的爱意,只是一片…一片如寒潭般的冰凉与虚偽。
“溪溪…”姜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言溪耸了耸肩,打断她的话,继续道:“她们应该和你说了,去年我过生日的事儿了吧?”
姜屿轻轻点头。
姜言溪完全不意外,奶奶和爷爷对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在明霽面前,什么秘密都没有。”
既然她回来了,父亲也定然不会有什么隱瞒。
姜言溪直接靠在座椅上,双手一瘫,语气更加散漫:“那您就更应该知道了,如果我不扯开那张布,现在我们的相处状態还会是那般。”
“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说得过於直白,我们现在依旧会是那样,无论我在外面再怎么闹,她们都会替我摆平一切,而回到家她们也依旧会在我面前演戏。”
姜言溪摇头晃脑地说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溢出来的是讥讽,更是无奈。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分一毫是对姜屿的埋怨,似乎只是在敘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看啊,”姜言溪重新转头看向姜屿,看向那张在记忆里清晰、模糊、清晰、模糊反反覆覆的脸,以及现在真真实实地出现在她面前的她,“我不缺爱。”
“所以其实得知您回来的时候,我没什么可开心的。”
“您是奶奶和爷爷唯一的孩子,您还活著於她们二老无疑是好消息。对父亲来说也一样,他离开了您,几乎活不下去。对姜逢辰和姜颂时而言,她们对您的感情可能更深一点儿,可对我不一样啊。”
姜言溪的声音依旧平静。
“您失踪的时候,我才四岁吧?”姜言溪是真的对这位母亲没有太多的印象,“一个四岁的孩子,您指望我能记住什么?是记住您忙碌的身影,还是您温暖的怀抱?”
姜言溪俯身凑近她,琥珀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捉住那双盛满了悲戚的眼眸,薄唇微启,没有丝毫感情:“其实对於我而言,我早就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了。”
“这个世界上,单亲家庭有很多,缺爱的孩子更多。”
“您失踪了,可乾妈对我也很好,还有乾爸和闻箏姐。我不缺爱,我也更不缺钱,相比较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我已经过得很幸福了。”
姜言溪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悲苦,她不缺钱不缺爱,自己只要不闹出人命什么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至於“妈妈”,沈亦欢虽然有些跳脱,但对她真的很好。
对於这位亲生母亲,或许是知道了父亲、姐姐、哥哥之间的那些事后,她从最初那个趴在窗台上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慢慢变成了一个不再期待的人。
她从开始期待妈妈回来一家团聚慢慢地变成了…不在意甚至是厌恶、埋怨、憎恨,甚至在那天扯开遮羞布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几乎想不起来妈妈的样子了。
姜屿看著小女儿的眼睛。
坦然、真诚。
她的孩子,哪怕她不在身边,她依旧成长得很好,哪怕有点世俗眼中的“瑕疵”,可她的底色依旧是善良的。
她的心头泛上一股一股的疼痛,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牢牢地抓著方向白,指腹泛白。
“我知道您为什么频频来找我。”姜言溪的声音哽了一瞬,她歪过头,喉咙滚了滚,她不想看见她这个表情……
姜屿…她的妈妈,那位被所有人仰望的不世之才,那位被长辈们反覆提起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的敬意的姜总就应该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睥睨一切的。
她…她的脸上怎么能有这种…这种虚弱的表情呢?
姜言溪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她垂下头,右手下意识地去找左手腕上的溯光,尖碰到冰凉的鳞片,那一小圈熟悉的凉意让她定了定神。
“无非是觉得亏待了我,想和我重新建立好母女关係。但您也看见了,”她抬起眼,“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