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亮著,蓝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下那圈疲惫照得更重。
客服在聊天框里发来一串信息。
身份证近期关联记录已匹配,海州市,滨海区,滨海公寓,具体楼栋需加价查询。
沈念初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滑鼠上。
她没有立刻回復。
窗外是临城冬夜,老小区楼下有人推著三轮车经过,车轮碾过破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动。
以前这个时间,苏晏会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喝热水,冰箱里的菜够不够,明早想吃豆浆还是粥。
现在聊天框停在她最后一条发送失败的消息上。
苏晏,你能不能见我一面。
红色感嘆號掛在句尾,刺眼得让她不愿多看。
客服又发来一句。
是否继续查询。
沈念初敲字。
多少钱。
对面回得乾脆。
三千,十分钟內给结果,只查一次,不包后续。
沈念初看著银行卡余额,里面有顾行舟之前帮她垫付又被她退回来的活动款,也有她兼职翻译攒下的钱。
她曾经连一杯三十块的咖啡都要犹豫,因为苏晏会帮她算生活费,告诉她月底还要交水电,別乱花。
那时候她嫌他管太细。
现在没人管她了。
她点了转帐。
十分钟没有到,客服发来一张截图。
海州市滨海区,滨海公寓,六栋,疑似关联单元,具体房號未知。
沈念初盯著截图,呼吸慢慢变浅。
滨海公寓。
她把图片保存下来,又点开地图搜索,定位点跳到海州沿海的一片住宅区,旁边有商业街,有海边栈道,有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苏晏真的在那里。
不是方砚骗她,不是苏远藏他,不是她一次次拨不通电话后的错觉。
他离开临城,去了海州,还住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沈念初把截图放大,又缩小,反覆看了十几遍,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伸手碰了碰屏幕,地图重新亮起。
房间里堆著外卖盒,书桌上的玻璃杯里还泡著半杯已经凉透的感冒冲剂,床头放著那张被她摸到边缘起毛的营养食谱。
她坐著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行舟发来消息。
念初,明天外语学院有讲座,我可以把资料提前发给你。
沈念初扫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又发。
你最近状態不好,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她把聊天框刪除。
再点开通讯录,江晚的头像还在黑名单里。
沈念初看著那两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底却没有一点鬆动。
所有人都说帮她。
顾行舟说帮她,所以带她参加聚会,送她项炼,让她觉得苏晏那些一餐一饭的照顾不够体面。
江晚说帮她,所以在她耳边反覆说,苏晏给不了她更好的未来,苏晏的关心是控制,苏晏的普通配不上她。
连她自己都曾经相信,她只是想要一点空间,想要被更多人看见,想要不再被苏晏照顾得像个离不开人的病人。
可苏晏真的走了。
他把她的空间还给她,把她所谓的自由也还给她。
房间大到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沈念初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塞著一个浅灰色收纳箱,箱盖边缘贴著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晏的字。
冬衣放这里,樟脑丸別直接碰衣服。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便利贴边缘停了几秒,然后把箱子拖出来。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冬衣。
是她从苏晏离开后一点点整理进去的东西。
第一张手写贺卡,是大一生日时苏晏送她的,卡片上没有夸张的情话,只写了几行她后来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念初,愿你以后每一顿饭都热,每一场雨都有人接,每一次难过都不必一个人撑。
她把贺卡放到床上。
第二件是情侣手炼,银色链扣已经磨花,苏晏那条她没有,只有自己的这一条,分手那天她忘了戴,后来翻出来时哭到发不出声音。
她把手炼放在贺卡旁边。
第三件是旧手机壳,边角裂了一道,是苏晏替她换下来后说別扔,还能当备用。
第四件是合照,两人在临大银杏道上拍的,苏晏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著她的围巾,风把她头髮吹乱,他低头看她,眼神比镜头里的秋光还温。
她把合照摆好,指尖按平翘起的照片角。
第五件是那张营养食谱。
纸张被反覆摺叠过,摺痕发白,上面写著周一到周日的早餐和晚餐,旁边还有备註。
胃不舒服时別吃辣,生理期前两天少喝冰的,熬夜后第二天早上喝粥。
沈念初把食谱放在最中间。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小东西,电影票根,苏晏给她买药留下的小票,临城大学校內奶茶店的会员卡,一枚掉了漆的钥匙扣。
床单上逐渐摆满三年里留下的痕跡。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著这些东西,表情一点点柔下来。
手机相机打开。
她调整角度,把每一样东西都拍进去。
拍完后,她点开照片。
画面里,苏晏不在,却到处都是苏晏。
沈念初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食谱,嘴角慢慢弯起来。
手机黑屏的瞬间,屏幕反射出她的脸。
她的笑停在唇边,眼睛却空得嚇人。
她重新点亮手机,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封面。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体。
出发地,临城。
目的地,海州。
日期默认明天。
屏幕上跳出一排高铁班次,最早一班七点二十,最晚一班晚上九点四十。
沈念初一班一班看过去,指尖在七点二十那班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点购买。
赵小棠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念初,你睡了吗?”
沈念初把手机扣到床上,转身把床上的东西用被子盖住。
“还没。”
赵小棠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看到房间没开灯,眉头皱起来。
“你又没吃晚饭?”
沈念初走到书桌边,把檯灯打开。
“吃过了。”
赵小棠看了一眼垃圾桶。
“外卖盒是昨天的。”
沈念初没解释。
赵小棠把粥放到桌上,视线扫过她扣在床上的手机,又看向被子下略微鼓起的形状。
她没有追问,只说。
“辅导员今天问你为什么又没去课,我替你说感冒。”
“谢谢。”
“念初。”
赵小棠站在桌边,语气比平常谨慎。
“你不能一直这样。”
沈念初拿起勺子,搅了搅粥。
“我会好的。”
赵小棠看著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念初抬起脸,唇角带著一点笑。
“真的,我找到办法了。”
赵小棠心里发紧。
“什么办法?”
“把弄丟的东西找回来。”
赵小棠的脸色变了。
“你找到苏晏了?”
沈念初没有回答,只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已经放凉,米粒散在舌尖,她却像尝不出味道。
赵小棠走近一步。
“念初,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知道他在哪,也不能直接过去,你们现在不是以前那种关係,他离开就是不想再被打扰。”
沈念初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被打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赵小棠,脸上的笑还在。
“你也觉得我是麻烦,对吗?”
赵小棠被她的眼神看得背后发凉。
“我只是怕你伤到自己,也伤到他。”
沈念初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不会伤他。”
赵小棠想说什么,沈念初已经伸手把粥推远。
“我累了,想睡。”
这就是送客。
赵小棠站了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
“那你手机別关机,有事叫我。”
门关上后,沈念初把被子掀开。
那些东西还在原位,像一场沉默的仪式。
她把手机拿起来,购票页面还停在那里。
临城到海州的车票剩余很多。
她看著购买按钮,最后退出页面,把那张滨海公寓的截图重新点开。
时机还不够。
她不能像江晚那样吵闹,也不能像顾行舟那样让苏晏防备。
她要等一个他没办法转身离开的时机。
沈念初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躺回床上。
床头檯灯亮著,照在那张营养食谱上。
纸页边角微微翘起,像一个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