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的语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时,苏晏刚把咖啡杯推到键盘右侧。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滑鼠停在副歌第二段,那里有一小段旋律被他反覆改了六版,最后留下的版本最轻,像窗帘被风掀起时落进来的光。
当然,他不会这么形容给林妙听。
苏晏开了麦。
“什么意思?”
林妙那边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办公室,背景里有同事压著嗓子討论艺人排期。
“我刚听完《楼上》,第一反应是文件发错了。”
苏晏把工程文件名又看了一遍。
“没发错。”
“我知道没发错,编曲习惯是你的,和弦处理也是你的,副歌结尾那个半拍延迟,市场上能这么写还不做作的人没几个。”
林妙停了两秒,语气认真起来。
“但情绪不一样。”
苏晏把杯盖掀开,咖啡热气扑到指尖。
“展开说。”
林妙笑了一声。
“你以前的歌,听眾一打开,前三十秒就知道今晚別想好过,歌词不扎人,但后劲太足,平台评论区全是失恋文学,甲方又爱又怕。”
苏晏没接话。
林妙继续说。
“这首不一样,主歌进得轻,副歌也没往苦里拽,甚至有点生活气,我听到中段那段口哨旋律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被谁绑架了。”
苏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评价可以专业一点。”
“专业评价就是,完成度高,记忆点足,情绪辨识度和你以往作品形成反差,问题是市场认不认。”
林妙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你要是拿夜声这个名字发,听眾会期待刀子,结果你端上来一碗热汤,未必所有人都买帐。”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曲名。
楼上。
他想起陈星落第一次抱著碗下楼,站在门口还要把转帐记录亮给他看,像是多欠一口饭就会被人抓住弱点。
“你觉得不好?”
“没有不好。”
林妙答得乾脆。
“我只是觉得你在换方向,这件事不小,尤其现在顾氏收购压在这儿,你的每一首新歌都会被放大解读。”
苏晏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那就先別掛夜声。”
林妙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想开新马甲?”
“试水。”
“你这两个字说得轻鬆,夜声现在的名字能直接把平台资源位砸开,新马甲要从零推。”
“你刚才说市场未必认。”
苏晏把椅背往后靠了一点。
“那就別让他们先认人,先听歌。”
林妙笑了。
“你知道我最烦你哪点吗?”
“知道。”
“你明明能走捷径,偏要把捷径拆了铺成地砖。”
苏晏看了一眼版权律师昨晚发来的邮件,收购方尽调要求清单被標成红色,其中有一条写著核心创作者身份及续约意向確认。
“捷径尽头有人等著收过路费。”
林妙那边没了笑声。
“顾氏那边又催资料了,今天上午开会,法务部有人提了夜声匿名条款的补充授权,说得好听,叫確认合作稳定性。”
苏晏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公司怎么回的?”
“暂时压著。”
林妙把声音放得更低。
“但压不了多久,我能帮你挡流程,挡不了股权变更,律师那边你联繫了吗?”
“联繫了。”
“他怎么说?”
“先整理近三年所有授权,確认哪些能提前终止,哪些到期不续。”
林妙轻轻嘖了一声。
“你真准备把自己从公司体系里拆出去?”
“如果新东家想把我摆上货架,我就换个仓库。”
林妙停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话我爱听。”
苏晏把《楼上》的导出文件拖进另一个文件夹。
“这首你先找两个小范围渠道试,別用夜声名义,別放创作人信息。”
“行。”
林妙应得利落。
“不过我提醒你,风格变化瞒不了老听眾,真有人扒旋律习惯,未必扒不出来。”
“那就让他们扒歌,別扒人。”
“你最近状態不错?”
苏晏的滑鼠点在关闭键上,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半拍。
“还行。”
林妙语气里多了点打趣。
“海州风水这么养人?还是你楼上真住了什么灵感繆斯?”
苏晏把工程文件关掉。
“林经理,你最近工作量不饱和?”
“行,我闭嘴。”
林妙那边传来文件合上的声音。
“晚点我把试水名单发你,另外,別太信任何平台的保密承诺,尤其顾氏还在查你。”
“嗯。”
“苏晏。”
林妙忽然叫了他的真名。
“如果哪天真要公开,別让他们替你开灯。”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暗下去,玻璃反射出他坐在桌前的轮廓。
“我知道。”
电话掛断后,客厅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微运转的声响。
傍晚六点二十,门铃准时响了。
陈星落拎著一袋橘子站在门口,帽檐压得低,口罩拉到下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我付饭钱,橘子抵十块,剩下转你。”
苏晏把拖鞋踢到她脚边。
“橘子谁定价?”
“我。”
“市场监管同意了吗?”
陈星落把橘子袋塞进他怀里。
“苏师傅,吃人嘴短,少管閒事。”
苏晏接过橘子,转身进厨房。
陈星落换了拖鞋,照例先去窗边看楼下,確认小区步道没有黑色外套和黑框眼镜,才把帽子摘下来。
苏晏在厨房问。
“今天警察联繫你了吗?”
“没有。”
陈星落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比昨天轻鬆一点。
“我上午下楼买早饭,看见保安大叔追著一个外卖员登记身份证,我差点给他鼓掌。”
“你真买早饭了?”
“买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展示付款记录。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苏晏切菜的动作没停。
“你吃了?”
陈星落理直气壮。
“豆浆喝了,包子放凉了,后来扔了。”
苏晏转头看她。
她立刻补充。
“我不是浪费,我是怕里面有葱。”
“买的时候不能问?”
“社恐。”
苏晏看著她,没说话。
陈星落被看得不自在,转身往客厅走。
“你这种眼神不適合当老师。”
“我还没开始教。”
“你已经在审判了。”
晚饭是番茄牛腩和清炒芦笋,陈星落吃到一半,发现苏晏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停在播放器界面。
她咬著筷子看了一眼。
“新歌?”
“嗯。”
“能听?”
“能。”
苏晏点了播放。
前奏从小音箱里铺开,不重,节奏乾净,主旋律进来时,陈星落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起初还装作不在意,低头扒饭,听到中段那段轻快的旋律时,筷子停在半空。
“等等。”
苏晏看她。
“怎么?”
陈星落把筷子放下,狐疑地盯著音箱。
“这一段。”
苏晏暂停。
“哪一段?”
“刚才那段哼唱。”
“嗯。”
“怎么跟我打游戏时哼的曲子差不多?”
苏晏端起汤碗。
“巧合。”
陈星落眯起眼。
“你確定?”
“確定。”
“我上次排位十连跪,气得在你家沙发上哼了半小时,你当时在厨房切土豆。”
“我听见的是油烟机。”
“你家油烟机有那么大声?”
“型號不错。”
陈星落盯著他,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
“苏晏,你这人撒谎的时候,话会变多。”
苏晏把汤碗放下。
“你这人听歌的时候,饭会变少。”
陈星落低头看碗。
她碗里的米饭確实还剩大半。
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別转移话题。”
“吃饭。”
“你是不是偷我旋律?”
“你哼的那不叫旋律。”
陈星落抬头。
“那叫什么?”
“求救信號。”
她瞪了他三秒,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完了,苏晏,等我復出那天,我要在直播间公开谴责你偷取退役主播精神財產。”
苏晏重新点播放。
“你先学会煮麵。”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係。”
“有,精神財產也要有基本生活自理能力支撑。”
陈星落夹了一块牛腩,咬下去后不说话了。
歌放到尾声,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客厅里短暂安静。
苏晏关掉播放器。
“难听?”
陈星落把筷子放到碗上,认真想了想。
“我不懂音乐。”
“没让你写乐评。”
“那你別催。”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视线落在屏幕上的歌名。
“楼上?”
“暂定。”
“写邻居的?”
苏晏把电脑合上。
“写楼层关係。”
陈星落笑了。
“你这解释拿去骗林妙,她会信吗?”
“她比你好骗一点。”
“你们做音乐的嘴都这么欠?”
“分人。”
陈星落把碗端去厨房,水龙头打开后,她在哗哗水声里开口。
“比你之前放的那些好听。”
苏晏正在收拾桌子,闻声看过去。
她背对著他,低头冲碗,头髮用鯊鱼夹隨便夹著,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苏晏问。
“之前那些?”
“你做饭的时候偶尔会放。”
陈星落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旋律是好听,但听完想把窗帘拉上睡觉。”
苏晏没说话。
她关掉水,转过身,看著他。
“你的歌,虽然我不懂,但之前那些,不快乐。”
苏晏握著抹布的手停在桌沿。
陈星落以为自己说重了,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不好,你別用业內那套標准反驳我,我就是普通听眾。”
苏晏把桌面擦乾净。
“没反驳。”
“那你干嘛不说话?”
“在记普通听眾反馈。”
陈星落看著他,半信半疑。
“真的?”
“真的。”
她拎起自己的帽子,走到门口换鞋。
门打开前,她又回头。
“那首《楼上》要是发了,记得告诉我。”
“你要转发?”
“看心情。”
“收费吗?”
陈星落把口罩拉上去,只露出一双眼。
“你要是承认那段旋律参考了我,我可以给你友情价。”
苏晏把橘子袋递给她。
“橘子拿走,抵价失败。”
陈星落接过橘子,站在门外哼了一声。
“抠门。”
门合上后,苏晏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脑。
播放器里,《楼上》的文件安静躺在那里。
他把曲名后面的暂定两个字刪掉,又把文件复製到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为,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