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陈星落把一把掛麵直接丟进冷水锅里,眉心跳了一下。
陈星落手里还捏著半把面,听见这句,动作停在半空。
“你没说。”
“煮麵要等水开。”
“你没说。”
苏晏走过去,把火开大。
“这需要说?”
陈星落把剩下半把面也丟进去,理直气壮地把锅盖盖上。
“对我需要。”
锅里冷水被麵条搅得发白,几根面贴在锅底,已经开始发软。
苏晏把锅盖掀开。
“面会坨。”
陈星落把锅盖抢回来。
“你別动,我现在是学生,学生要有实践空间。”
“你现在是在製造浆糊。”
“你歧视新人。”
苏晏看了她一眼,把旁边的筷子递过去。
“搅开。”
陈星落接过筷子,在锅里用力划了两圈,麵条被她搅成一团。
她低头看著锅,语气逐渐没底。
“它为什么抱团?”
“因为你刚才把它们扔进去的时候,没有分开。”
“你又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麵条是一根一根的。”
陈星落抬头,眼睛眯起来。
“苏老师,你教学態度有问题。”
苏晏把计时器按开。
“陈同学,你生活常识欠费。”
“我以前有外卖。”
“外卖不会教你关火。”
“外卖也不会嘲讽我。”
“外卖收配送费。”
陈星落被他堵得没话说,低头继续搅锅。
这堂做饭课是她自己提的。
前一天晚上,她在群里看到警方提醒居民注意陌生人员,心情烦得不行,下楼蹭饭时隨口说了句。
“要是哪天你不在,我岂不是只能啃速冻饺子。”
苏晏当时正在盛汤,头也没抬。
“可以学。”
陈星落本来只是抱怨,听到这两个字,胜负欲立刻上来。
“学就学,煮个饭还能难倒我?”
现在,锅里的麵条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可以。
水开后,泡沫冒上来,陈星落往后退了半步。
“它要溢出来了。”
苏晏把火调小。
“筷子架在锅沿上。”
陈星落拿起筷子横过去,刚放好,又问。
“为什么?”
“防溢锅。”
“原理呢?”
“你先別把锅煮炸,再討论原理。”
“苏晏,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以后不付饭钱了?”
“你学会这个水平,我还能多收清洁费。”
陈星落伸手要打他,手抬到一半,看见锅里泡沫又涨起来,赶紧去调火。
她把火关到了最小,面在锅里不动了。
苏晏提醒。
“太小。”
她又把火拧大,火苗窜起来,锅沿立刻冒泡。
苏晏伸手越过她,把旋钮调回中间。
“这里。”
他的手从她手边擦过,带著洗洁精残留的柠檬味。
陈星落握著筷子,视线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又挪开。
“你说话就说话,別突然靠这么近。”
苏晏低头看锅。
“厨房就这么大。”
“那你站远点指挥。”
“我站远点,你能把盐当糖放。”
陈星落转身从调料架上拿起一个白色罐子。
“这是盐还是糖?”
苏晏看著她。
“你猜。”
她打开闻了闻,迟疑片刻。
“盐?”
“糖。”
陈星落把罐子放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我刚才只是测试你。”
“结果呢?”
“你通过了。”
苏晏把另一个罐子推给她。
“这个才是盐,半勺。”
陈星落拿起勺子,挖了满满一勺。
苏晏捏住她手腕。
“半勺。”
她看著那勺盐,又看他。
“半勺怎么量?”
“倒回去一半。”
“这也太考验手感了。”
“煮麵不是化学实验。”
陈星落小心翼翼倒回去,结果倒多了,只剩勺底一点。
苏晏说。
“少了。”
她把勺子往罐子里一插。
“这面不配吃盐。”
十分钟后,第一碗由陈星落独立完成的清汤掛麵出锅。
说是清汤,汤麵浑浊,麵条坨成一团,青菜被煮到发黄,荷包蛋散成蛋花,漂在碗边。
陈星落把碗端到餐桌上,盯著它看了半分钟。
“其实也不是不能吃。”
苏晏把筷子递给她。
“尝。”
她夹起一小团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眉头皱到一起。
“这是什么?”
“你的作品。”
“它为什么没有味道?”
“你让它不配吃盐。”
陈星落把筷子放下,表情复杂。
“麵条为什么有点黏?”
“因为你冷水下锅。”
“青菜为什么苦?”
“因为你煮太久。”
“蛋为什么散了?”
“因为你把蛋打进滚水里以后,用筷子搅了八圈。”
陈星落抬眼。
“你数了?”
“八圈半。”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你吃。”
苏晏看著那碗面。
“为什么?”
陈星落坐直,气势拿得足。
“你教的,教坏了你负责。”
苏晏看了她几秒。
陈星落也看著他,神色认真到像在进行一场价格上亿的谈判。
苏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陈星落立刻凑近。
“怎么样?”
他把面咽下去。
“確实难吃。”
陈星落原本还期待他能委婉一点,听见这四个字,表情垮下来。
“你可以选择鼓励教育。”
“鼓励你继续做这个?”
“那倒也不用。”
苏晏又夹了一口。
陈星落看著他。
“你真吃啊?”
“不能浪费。”
“那我再给你煎个蛋?”
苏晏停下筷子。
“你先离锅远一点。”
陈星落笑出声。
这次她笑得轻鬆,厨房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掀起一点,整个人少了平时那层戒备的壳。
苏晏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礼貌的弧度,也不是他面对麻烦时习惯性的克制,眼角弯起来,眉目间那点冷清被灯光冲淡,像整个人终於从漫长的疲惫里鬆了一口气。
陈星落的笑停了半拍。
她看著他,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苏晏低头继续吃麵,没发现她的异样。
“第二课学煎蛋。”
陈星落立刻回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不学。”
“刚才不是说要煎?”
“那是客套。”
“你对我还挺客套。”
“毕竟你正在替我销毁失败证据。”
苏晏把那碗面吃了三分之一,放下筷子。
“剩下的不能吃了。”
陈星落鬆了口气。
“你终於承认它有毒。”
“再吃影响明天工作。”
“你的工作不是坐在电脑前写歌吗?”
“写歌也需要胃。”
陈星落起身把碗端走,倒掉剩下的面时,还在小声嘀咕。
“太浪费了,早知道给楼下流浪猫。”
苏晏在她身后提醒。
“猫不能吃盐。”
陈星落回头。
“它本来也没吃到盐。”
两人对视一秒,陈星落又笑了。
洗碗时,她站在水槽前,苏晏在旁边收拾案板。
她忽然问。
“你以前也教別人做过饭吗?”
苏晏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没有。”
“那你怎么会这么熟?”
“我哥上班忙,我十四岁以后自己做。”
陈星落把碗冲乾净,放进沥水架。
“十四岁?”
“嗯。”
她没有继续问父母,也没有用同情的语气说什么辛苦。
她只是把洗好的筷子递给他。
“那你哥挺放心你。”
苏晏接过筷子。
“他一开始不放心,后来发现我做得比他好吃。”
陈星落点点头。
“这倒是可信。”
苏晏看她。
“比你可信。”
“我今天只是战略性失败。”
“第一次听人把冷水煮麵说得这么正式。”
陈星落擦乾手,靠在料理台边。
“苏晏。”
“嗯。”
“你刚才笑起来,挺不像你的。”
苏晏把筷子放进筷筒。
“我平时不笑?”
“笑,但都像你在给別人留面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移开视线,装作去拿手机。
“刚才那个比较值钱,可以折算饭钱吗?”
苏晏看著她通红的耳尖,没有拆穿。
“不能。”
“抠门。”
“明天继续。”
陈星落走到门口换鞋,听见这句立刻回头。
“继续什么?”
“煎蛋。”
“我拒绝。”
“拒绝无效。”
“你这是强买强卖。”
苏晏把她带来的围巾递过去。
“学生缺课,老师会扣平时分。”
陈星落接过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
“我又不拿证。”
“拿。”
“拿什么?”
“独立生活初级证。”
陈星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走廊灯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眼睛藏在帽檐阴影下,却比平时亮。
“那你得负责教到我及格。”
苏晏点头。
“可以。”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阶又停下。
“苏晏。”
“嗯?”
“明天別做面。”
苏晏看著她的背影,终於又笑了一下。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