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去了超市,推著购物车在生鲜区走了二十分钟,
挑了一块纹理细密的牛里脊,两条活鱸鱼,一盒还带著水珠的草莓。
收银台结完帐出来,他拐进旁边那家文具店,从展示柜里取出一本限量版手帐本。
店员把它装进礼品盒的时候,用了两层包装纸,
外面系了一根墨绿色的缎带,缎带的末端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知道沈念初看了这个本子三个月了。
每次路过这家店她都要在橱窗前站一会儿,手指隔著玻璃在封面上方比划,然后说算了太贵了,走吧。
苏晏每次都说好,走吧。
他记了三个月。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开始布置。
客厅的小方桌上铺了一块白色桌布,桌布是前两天在网上买的,
十九块九包邮,纯棉的,熨过之后平平整整,没有一条褶皱。
桌上摆了两根蜡烛。
蜡烛是杂货铺买的普通白色圆柱蜡,他用小刀在蜡身上刻了两个字,一根刻苏,一根刻念。
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只有蜡烛和一串暖光灯带的光,灯带缠在窗帘杆上,
从左到右,中间垂下来一段弧度,光点落在桌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斑。
他从下午两点开始做菜。
清蒸鱸鱼,黑椒牛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一份草莓慕斯杯。
鱸鱼要在鱼身上划三刀,深度到骨不断肉,蒸的时间是八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
牛里脊切成拇指厚的片,醃了半小时,锅要烧到冒白烟才能下肉,两面各煎四十秒。
草莓慕斯杯是他第一次做。
前一天晚上看了三遍教程视频,记下了每一步的克数和时间。
淡奶油打发到出现纹路不消失,吉利丁片泡冷水五分钟,草莓切丁保留三颗完整的做装饰。
他做完所有菜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
五道菜两人份,整齐地摆在桌布上,蜡烛的火焰在菜碟的釉面上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
苏晏洗了手,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卫衣,在镜子前把领口的褶皱捋平。
六点五十五,他坐到桌前,拿出手机给沈念初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时间一分一分地走。
蜡烛的火焰偶尔被门缝透进来的风吹歪一点,歪了之后再直回来,
蜡油沿著刻字的凹槽缓缓流下去,覆盖了那个念字的上半部分。
七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苏晏拿起来看。
沈念初的消息分了三条发过来。
第一条是三个字:苏晏。
第二条多了两个感嘆號:对不起。
第三条是完整的句子。
江晚临时拉我去了一个圣诞派对,都是她的朋友,我不好意思拒绝。
你別生气,我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苏晏拿著手机看了十秒。
十秒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屏幕的光灭了,手机壳的黑色外壳融进桌布的阴影里,只有顶部的听筒缝隙还能分辨出轮廓。
他没有回消息。
他从桌上拿起那瓶提前开了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超市促销区买的,三十八块一瓶,智利產的赤霞珠,
瓶身的標籤纸有一角翘起来,大概是运输途中磕碰过。
他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时候单寧的涩感先到,
然后是一点乾果的甜,尾调有轻微的酸,不难喝,但也称不上好。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里脊放进嘴里。
肉已经不烫了。
从出锅到现在过了將近半小时,表面的黑椒酱凝了一层薄膜,
牛肉的温度从刚才的七十度降到了三十多度,口感从嫩滑变成了偏柴。
他一个人吃著。
鱸鱼的肉被他一块一块拆下来,鱼骨整齐地码在碟子边缘。
西兰花蘸著蒜蓉酱油一朵一朵地吃完了。
汤喝了两碗,碗底的番茄碎沉在最下面,勺子刮过去的时候发出陶瓷的轻响。
草莓慕斯杯他没动。
那是做给她的。
八点半,他把所有的菜吃完了。
桌上只剩空碟和那杯只剩底部的红酒。
他站起来收拾碗碟,碟子叠在一起端去水池,水龙头拧开,
热水冲在油腻的碟面上,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的玻璃。
他洗碗的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別。
碟子先用洗洁精搓一遍,再用流水冲乾净,竖著插进沥水架里。
锅用钢丝球刷了两遍,灶台用抹布擦乾。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前,把蜡烛吹灭了。
两根蜡烛的残蜡留在桌布上,念字那根的蜡油流得多一些,在桌布上凝成了一小滩半透明的白。
九点零七分,手机又震了。
沈念初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某个酒吧的卡座区,背景里有彩色的气球和亮片装饰,
灯光暖黄色,打在人脸上显得皮肤格外好。
沈念初站在画面中央,穿著他没见过的一条黑色连衣裙,
头髮散著,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牙齿露了一排。
她左边站著江晚,右边站著顾行舟。
江晚搂著她的肩膀,顾行舟侧身面对镜头,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苏晏把照片放大。
他的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向外撑开,画面隨著手势扩大,
像素在拉伸中变得粗糙,但他看到了他要看的东西。
沈念初的左手腕上,有一条他没见过的手炼。
链子很细,银色的,中间嵌了一颗很小的石头,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蓝色。
苏晏盯著那条手炼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扣下去的时候手机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震动通过桌腿传到地板里。
他拿起那杯酒,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比放手机的时候更轻,玻璃底部和桌布之间隔了一层棉质的缓衝,几乎没有声音。
窗帘没有拉开。
暖光灯带还亮著,光点匀速地闪烁,闪烁的频率固定,每一点二秒暗一次再亮。
苏晏坐在那些光点下面,背靠在椅子上,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鬆开著,没有握拳,也没有攥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著的位置。
椅子被他提前拉开了一点角度,方便坐下的人不用自己动手。
椅面上还放著他叠好的一条薄毯。
她怕冷,冬天在室內坐久了膝盖会凉。
苏晏看著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压在湿冷的路面上,橡胶和柏油的摩擦带出一种低沉的水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礼品盒还在玄关的鞋柜上放著,墨绿色的缎带系得工整,蝴蝶结的两只翅膀朝上支著,
在走廊的声控灯灭掉之后,完全隱没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