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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晚上八点,苏晏关上宿舍的门,去了教学楼的一间空教室。
    教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平时没有排课,灯管只开了讲台那一排,其余的座位区沉在暗处。
    他把笔记本电脑支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插上耳机,打开了视频通话软体。
    林妙的头像在联繫人列表里排第三个,备註名是工作號。
    他点了拨號。
    画面弹出来的时候林妙已经坐在镜头前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耳朵上没有戴任何配饰。
    她身后的背景是办公室的一角,
    白色的墙面上掛了一块写满便签纸的软木板,便签纸的顏色有黄有绿有蓝,密密麻麻地钉在一起。
    “q4的结算你看了吗?”
    林妙说话的时候视线在镜头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偶尔低头看一眼桌面上摊开的一份列印文件。
    “看了。”
    苏晏说。
    “明细有问题吗?”
    “没有。”
    “好。那聊下一季度的事。”
    林妙翻了一页文件。
    “你之前答应那个手机品牌的gg曲,他们那边催了两次了,问你什么时候能交demo。”
    “这周五之前。”
    “行。还有,陈念那边的新专辑想收一首你的词,主题她说隨你写,但整体风格要偏暖一点,她下张专辑的定位走治癒路线。”
    “可以。”
    “周期呢?”
    “两周。”
    林妙在文件上用笔勾了两下,把这两项標註完毕之后合上了文件。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镜头里的她换了一个姿势,整个人的重心从工作模式往后退了半步。
    “工作的事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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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
    “下面是我私人想跟你聊的。”
    苏晏的手搁在笔记本的触控板旁边,指尖贴著机身的铝合金边缘。
    “说。”
    林妙看著镜头。
    视频通话的画质在网络波动的时候会掉一些帧,她的表情在某些瞬间会卡顿零点几秒再恢復流畅,但苏晏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眉心有一个很浅的纵纹。
    那个纹路在她认真的时候才会出现。
    “夜声,我跟你合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
    林妙重复了这两个字。
    “三年里你给我交过四十七首demo,上市了三十一首,其中有九首进过各平台的月榜前十。你是我经手过的所有创作者里出品质量最稳定的一个。”
    苏晏没说话。
    “但你最近交的几首,有问题。”
    林妙的语速慢了下来。
    “技术层面没毛病。编曲的完成度还是很高,旋律的走向也没有掉水准。但东西不一样了。”
    她顿了一下。
    “以前你的歌,是深情。听你的歌能听到一个人在认真地爱另一个人。那种真实感是你最大的竞爭力,別的词曲人写不出来的。”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现在你的歌,是压抑。”
    这两个字从视频通话的延迟里穿过来落在苏晏的耳机里,混著一点电流底噪。
    “听你最近的三首demo,不是在听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了。”
    林妙说。
    “是在听一个人慢慢窒息。”
    空教室的灯管在讲台上方嗡嗡地响著,萤光灯的镇流器年久失修,运行的频率不太稳定,每隔十几秒会有一次轻微的闪烁。
    苏晏坐在闪烁的灯光下面,耳机里是林妙的声音,屏幕上是她的脸。
    他没有说话。
    林妙看著他的沉默,等了几秒。
    “我不管你私生活发生了什么。”
    她说。
    “但作为你的版权经纪人,我得跟你说一句实话。”
    她身后软木板上的便签纸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角,蓝色的那张,边缘的胶水失效了一部分,摇摇欲坠。
    “夜声的核心卖点是真实情感。你的歌之所以能打动人,是因为听眾能感觉到你写的每一句词每一个音符都是真的。”
    “但这个卖点有一个前提。”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的手指交叉收紧了一个力度。
    “你得是一个情感状態健康的人。”
    苏晏的右手从触控板旁边移开了,搁在膝盖上。
    “如果你的情感状態持续恶化,作品的情绪底色会跟著变。短期內听眾会觉得你在突破风格,长期来看他们会发现你不是在突破,你是在下沉。”
    林妙的声音在这几句话里压得很平,没有上扬的语调,没有多余的停顿,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下沉的作品会嚇走商业客户,会流失核心受眾,会让你三年积累的东西在一两个季度里贬值。”
    她说完这些之后靠回了椅背。
    “你需要做个决定。”
    这五个字掛在视频通话的画面里,和她身后那张快要掉下来的蓝色便签纸一起在空调的出风里轻轻晃。
    苏晏看著屏幕上的林妙。
    她今年二十八岁,做版权经纪做了五年。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夜声真实身份的业內人士。
    三年的合作里她从来没有问过苏晏任何关於私生活的问题。
    今天是第一次。
    她问的方式不是直接问你怎么了,而是用作品的变化来告诉他,你的状態,我听出来了。
    “我知道。”
    苏晏说。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很轻,但咬字很清晰。
    林妙看了他两秒。
    “那就好。”
    她把面前的文件收进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贴著一个白色的標籤,標籤上手写了一行字,苏晏在视频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gg曲周五之前发我邮箱,陈念那首两周后交,其他的事下次再聊。”
    “好。”
    “早点休息。”
    林妙伸手去点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画面消失之前的最后半秒,苏晏看到她的手从滑鼠上收回去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个很短的间隙,指尖的方向朝著屏幕。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画面黑了。
    苏晏摘下耳机。
    空教室的安静灌了进来。
    萤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声音单调地重复著同一个频率。
    讲台上的粉笔盒里还剩三根粉笔,两根白色一根黄色,黄色的那根断成了两截,断面的粉末落在粉笔盒的底部。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悬在椅面的边缘。
    林妙说得对。
    他最近写的东西,不是在创作。
    创作是把感受打碎了重新组合,变成另一种形態。
    他现在做的事是把伤口撕开,让血直接流到纸上。
    流出来的东西確实真实。
    但真实和好是两码事。
    一个人在流血的时候写出来的文字,读的人能感受到痛。
    可痛到了一定的閾值,读的人不会心疼,会害怕。
    他想到林妙说的那句话。
    你需要做个决定。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事业。
    作品风格的走向,商业价值的维护,受眾心理的管理。
    但每一条线往深处拉,拉到底的时候都连著同一个根。
    沈念初。
    他的歌因她而起。
    他的才华被她激活。
    他的痛苦因她而来。
    他的创作正在被她消耗。
    苏晏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空教室里只剩讲台上方那一排萤光灯还亮著。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灯管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墙壁反弹了好几次,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他在这个背景音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到顶,把包带掛上肩膀。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顺手关了灯。
    走廊里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月光被窗框的格子切成了几块,落在地面的瓷砖上。
    他踩著那些被切碎的月光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声清晰的迴响,然后慢慢衰减消失,下一步的迴响接上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的台阶从四楼一直延伸到底层,转角处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反射著楼梯间感应灯的白光。
    他开始往下走。
    每下一级台阶,楼梯间的感应灯就往上亮一节,他身后的那一段隨著他的远离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在光和暗的交界线上,身前是亮的,身后是灭的。
    林妙的话跟著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下落。
    你需要做个决定。
    苏晏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夜风从正面灌了进来。
    十一月的临城夜晚,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风穿过他的卫衣面料,凉意贴著胸口的皮肤蔓延开。
    他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拽了两厘米,低著头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念初的朋友圈那条围巾的动態下面,评论又多了几条。
    顾行舟的那句这条围巾很衬你还排在第三条的位置。
    没有人回復顾行舟。
    也没有人在任何一条评论下面说,这是她男朋友送的。
    苏晏锁了屏幕。
    手机的屏幕黑下去之后,玻璃面板上映出一小片夜空,和他自己被路灯勾了一圈轮廓的侧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路边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被路灯的光照出了一排瘦长的影子,
    影子落在人行道上,他的脚从那些影子上面一条一条地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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