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自己的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
苏晏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著沙发,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著一个空白的文档。
她进门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
桌布还铺著,蜡烛的残蜡没有清理,白色的蜡油凝固在棉布的纤维里,旁边散著两截烧短了的烛芯。
灯带还掛在窗帘杆上,白天的自然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那些灯带上的小灯泡在日光下失去了全部的暖色效果,变成了一排灰白色的塑料颗粒。
沈念初站在玄关没动。
她的视线从桌面移到厨房方向。
水池旁边的沥水架上竖著洗乾净的碟子,碟子的数量她数了一下。
五个菜碟,一个汤碗,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个酒杯。
一双筷子。
她又看向鞋柜。
那个墨绿色缎带的礼品盒安静地放在鞋柜的檯面上,包装完好,没有被打开过。
沈念初把鞋脱掉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走到客厅中间,走到苏晏面前,然后蹲下去。
她没有说话。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抱住了苏晏的膝盖,把脸埋进他的腿上。
她的肩膀在抖。
声音闷在他的裤腿面料里,听不太清內容,只能从频率和气息的断裂判断出她在哭。
苏晏的电脑还开著。
他把电脑从膝盖上移开,放到旁边的地板上,空白文档的光標还在第一行闪烁。
他低头看著她。
沈念初的头髮散在他的膝盖两侧,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外套,外套的袖口上有一个很小的线头,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拉扯著。
她哭了將近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頜线,鼻尖红了一圈。
“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咬字的间隙里夹著没平復的哽咽。
“我不知道你准备了这些。”
苏晏看著她的脸,右手抬起来,拇指的指腹从她的眼角往外侧抹了一下,把那条泪痕的尾段擦掉了。
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很轻,指尖经过她颧骨的时候皮肤贴著皮肤,
温度的传递是单向的,从他的手到她的脸。
“念初。”
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別。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沈念初抬著头看他,两只手还环著他的膝盖,
手指收得很紧,指节的骨感隔著裤子面料压进他的肌肉里。
“如果昨天你知道我准备了这些,你会拒绝江晚吗?”
沈念初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会。”
苏晏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第二个问题。
“那如果你不知道呢?”
他的语速放得比第一个问题更慢一点,每个字之间有足够的间隙让她听清楚。
“如果我什么都没准备,只是一个人在家等你。”
“你会拒绝吗?”
沈念初的嘴张开了。
嘴唇的形状从闭合到分开,中间有一个极短的空档,
空档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被咽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
三秒。
五秒。
七秒。
苏晏看著她的沉默,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向上,幅度不大,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点脸颊的线条,但没有扩散到眼睛。
“你看。”
他的声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音量降了一点。
“你的答案取决於我准备了什么,而不是我在等你这件事本身。”
沈念初的眼泪从刚才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了上来。
这次比之前更剧烈。
她的肩膀弓起来,额头顶在他的膝盖上,呼吸的节奏完全打乱了,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换气的间隙里带著一种被压缩到极限的呜咽。
苏晏等她哭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身,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她站不太稳,重心往前倾著,整个人靠进了他的胸口。
苏晏一只手搂著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鬆鬆地插在她的头髮里。
她的脸贴著他卫衣的胸口位置,泪水和呼吸里的湿气浸进面料的纤维,
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晏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次了,念初。”
这句话的音量很轻。
“我说的是真的。”
沈念初在他怀里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两只手从他腰侧绕到背后,扣得更紧了,
指尖攥著他卫衣后背的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皱褶。
客厅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一道细长的白光切在地板上,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颗粒在无规则地漂浮。
那个墨绿色缎带的礼品盒始终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直到苏晏鬆开手,走过去把它拿过来递到沈念初面前,她才接过去打开。
手帐本的封面是她看了三个月的那一款。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