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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砚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黑著灯。
    不对,苏晏那边的檯灯开著,
    但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档,光圈只罩住桌面的一小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唯一像样的光源。
    屏幕上是一个音频编辑软体的界面,波形轨道拉了三条,
    最上面那条是人声,中间是钢琴,最下面是弦乐垫底。
    苏晏戴著耳机,右手在midi键盘上按住一个和弦不动,左手在笔记本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字。
    方砚眯著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苏晏的手在midi键盘上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砚那边。
    方砚用被子蒙著半张脸,嘟囔了一句。
    “又写歌?”
    苏晏把耳机从右耳上摘下来一只。
    “嗯,睡吧。”
    方砚的声音含糊,像是舌头还没醒。
    “你那些歌到底写给谁的啊,天天半夜折腾。”
    苏晏没有回答。
    方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话,又把被子裹紧了,呼吸重新变沉。
    苏晏把耳机戴回去。
    屏幕上的波形在时间轴上走了四分十二秒的长度,
    副歌的段落在第一分三十秒到第二分十五秒之间,
    他反覆改了六遍。
    草稿纸上的字写了擦,擦了写。
    铅笔芯换过一次,削下来的木屑碎在桌角。
    歌的名字写在纸头最上面。
    习惯。
    第一段的词改到了第七版。
    第一版写的是你走进来的时候带著风,我把门关上替你挡了。
    刪掉。
    第二版写的是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你按掉之后翻个身继续睡,我起来热牛奶。
    刪掉。
    第三到六版都刪了,纸面上被橡皮反覆磨过,纤维起了毛。
    第七版留了下来。
    你呼吸我,像呼吸空气。
    不觉得需要,也不觉得会断。
    凌晨五点零三分,他从头到尾录完了demo。
    人声轨只录了一遍,没有修音。
    他摘下耳机,把音频从头放了一次。
    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出来,音量很小,刚好不会吵醒方砚。
    钢琴的前奏走了八个小节,乾净的琶音从低音区爬上来,
    到中音区的时候换了一个掛留和弦,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人声进来。
    苏晏的嗓音在录音里发乾,没有气声修饰,没有混响加持,
    每个字都贴著旋律线走,不飘也不压,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自己跟自己说话。
    副歌的旋律往上推了一个四度,歌词落在那个四度上。
    你说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怕。
    后来你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需要我了。
    demo放完,扬声器里只剩底噪。
    苏晏盯著屏幕上静止的波形看了几秒。
    太苦了。
    他把光標移到文件名上,改了一下路径,拖进一个叫未发布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一首歌。
    习惯排在第十二个。
    他关掉音频软体,合上笔记本。
    草稿纸叠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和其他写过的废稿压在一起。
    檯灯关了。
    宿舍里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临城的天在五点以后开始亮。
    云层很薄,光线从东边的教学楼顶上漫过来,
    先照到对面宿舍楼的外墙,
    再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走到操场边上的银杏树梢时,树叶已经掉得只剩枝干上零星几片。
    苏晏坐在桌前没有动。
    椅子的靠背用了三年,螺丝鬆了一颗,往后靠的时候会偏。
    他没有靠,背脊撑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光一分钟比一分钟亮。
    他想起高三的冬天。
    那年临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学校停了两天课。
    第二天下午
    他在家里接到沈念初的电话,
    听筒那边的声音碎成几截,断断续续地说她爸又喝醉了,把厨房的碗摔了一地,
    她妈不在家,她一个人锁在自己房间里,门外面是她爸踢门的声音和摔东西的声音。
    苏晏穿著拖鞋跑到她家楼下,雪没过了脚踝。
    后来的事很多,报警,做笔录,联繫学校,联繫她妈妈。
    再后来她被接到苏晏哥哥苏远租的房子里住了两个星期,睡客厅的摺叠床。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苏晏问她怎么了。
    她说,苏晏,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她的眼圈是红的,鼻尖冻得发白,手指攥著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凸出来。
    三年了。
    她確实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需要他了。
    天光越过窗台,爬上书桌的边缘。
    铅笔屑在光线里反了一下亮,像灰尘,又比灰尘重,没有飘起来,贴在桌面上。
    苏晏站起来,拿了毛巾和牙杯去水房。
    走廊的灯在白天不开,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地面上的水渍照得清清楚楚。
    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凉水衝过牙刷的刷毛。
    苏晏刷牙的时候,看著水房墙面的白色瓷砖上一条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第三排砖的中间位置开始,斜著往下走,到第五排的时候拐了一个弯,
    然后消失在瓷砖和墙体的接缝里。
    水龙头对面的镜子起了一层雾,苏晏的脸在雾里模糊成一片轮廓。
    他漱了口,把水吐掉。
    走回宿舍的时候,方砚已经坐起来了,头髮翘著,手机懟在脸前面刷消息。
    “今天流体力学几点?”
    “十点。”
    “还有三个小时。”
    方砚把手机扔到枕头上,又倒了下去。
    “你昨晚写的什么歌?我迷迷糊糊听见一句。”
    苏晏拉开衣柜,拿了件乾净的灰色卫衣。
    “没什么。”
    方砚趴在枕头上,声音被棉絮闷住。
    “你嗓子挺好听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苏晏把卫衣套上,拉了拉领口。
    “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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