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店在学校南门外第三条巷子里,铺面只有一个车库大小,柜檯的玻璃上贴著手写的价格牌。
苏晏到的时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一个六寸的草莓鲜奶。”
店员从冷柜里端出蛋糕坯,问要不要加字。
“不用。”
蛋糕装进白色纸盒,外面套了一层塑料提袋。
苏晏付了八十五块,从柜檯上拿起袋子的时候,顺手撕了一小段店门口的透明胶带,把提袋的开口封了一下。
从蛋糕店走到沈念初住的出租屋要坐三站公交再步行六百米。
她的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的灯一半是坏的。
苏晏提著蛋糕下了公交,拐进小区大门。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三米远的地方,前轮压著人行道的边沿,引擎熄了,但车窗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苏晏认识这辆车。
歌手大赛那天晚上,公交车经过体育馆门口的vip通道时,他透过车窗看到顾行舟站在这辆车的车门旁,和学校的两个老师握手。
苏晏站在单元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袋。
白色纸盒在塑胶袋里放得很正,透明胶带封著口,没有歪。
他转身,走向对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著一层旧了的防晒膜,从里面往外看,街对面的景物带著一层灰绿色的滤色。
苏晏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便利店的桌子很窄,一张报纸摊开就占满了。
他把蛋糕袋放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单元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透过玻璃膜看过去,顏色发暗,但形状清楚。
苏晏喝了半瓶水。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便利店的冰柜压缩机启动了一次又停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看手机,手指划屏幕的频率很均匀。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单元门开了。
顾行舟从楼里走出来。
他穿著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露出白色圆领衫的边缘。
手里拿著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深灰色的,尺寸不大,看不清书名,但苏晏看到了书脊上沈念初贴的那条萤光绿的標籤纸。
她標记读过的书都用那种顏色。
顾行舟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把书放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的方向,五楼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了一半。
然后他上车,发然后他上车,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从人行道边沿退出来,沿著小区內部的单行道开走了。
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消失在行道树后面。
苏晏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从椅子旁边提起蛋糕袋,走出便利店。
过马路,进单元门,上楼。
楼道里三楼的灯是坏的,四楼的灯接触不良,走过的时候闪了两下。
五楼,502。
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从客厅方向过来,大概五步的距离。
门打开。
沈念初站在门口,穿著家居服,头髮散著,额头上有一道红痕,是趴在桌上压出来的。
她看到苏晏的时候,眼睛张大了一点,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
苏晏把蛋糕袋举起来。
“路过买的。”
沈念初的表情鬆开了,嘴角往上走,伸手接过袋子。
“草莓的?”
“嗯。”
苏晏换了门口的拖鞋进去。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放了一张摺叠餐桌和一条双人沙发,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扶手的皮面磨出了白色的底布。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一个是沈念初平常用的马克杯,白底蓝边,杯壁上印著一只卡通猫,杯沿有一小块瓷釉磕掉了。
另一个是玻璃杯,直筒的,没有花纹。
杯底还留著小半指深的水,水面上浮著一片很细的茶叶碎。
沈念初在餐桌上拆蛋糕盒的时候,苏晏坐到沙发上。
他的视线从两个杯子上经过,停了不到一秒。
沈念初注意到了。
她放下蛋糕盒,转身走过来,把茶几上的两个杯子一起端起来,指尖卡在两个杯壁之间,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冲杯壁的声音响了几秒。
“江晚刚走。”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语气平稳,和水流声混在一起。
苏晏靠在沙发背上,手放在膝盖上。
“嗯。”
水龙头关了。
沈念初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重新坐到餐桌前拆蛋糕盒。
纸盒打开,六寸的草莓鲜奶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四颗草莓摆在顶上,有一颗歪了。
沈念初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碟子和一把蛋糕铲,切了一块递给苏晏。
“你也吃。”
苏晏接过碟子,没有动叉子。
沈念初自己切了一块,叉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半。
草莓的汁水沿著断面渗进奶油里,红色和白色糊在叉齿上。
“好甜的。”
苏晏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蛋糕。
奶油和海绵体的甜融在舌面上,温度偏低,从冷柜里拿出来到现在超过了四十分钟,蛋糕体边缘化出一点潮。
厨房的碗架上,那两个杯子倒扣在沥水垫上。
马克杯在左边,玻璃杯在右边。
苏晏知道江晚今天有课。
周二下午是英语精读和口译实训,两节连上,从一点半到五点四十。
沈念初去年帮江晚抢课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著沈念初在选课系统里反覆刷新两个人的课表。
现在是傍晚六点半。
江晚的课五点四十才结束,从学校到这个出租屋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也要二十五分钟。
刚走?
苏晏把蛋糕咽下去,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这是沈念初对他撒的第二个谎。
第一个是大赛那天晚上的公交车上,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的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边缘又缩回来。
到站之后他们分开走,苏晏回宿舍的路上收到沈念初发来的消息,
【晚安,今天辛苦了。】
消息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三分。
而他在公交车上看到她口袋里手机亮屏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二分。
中间隔了三十一分钟。
一条『晚安消息』不需要三十一分钟来编辑。
那条消息之前,她在回復別人。
苏晏没有问过那三十一分钟里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哪个对话框。
现在他也不会问这两个杯子里第二个装过什么茶。
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
他不问,是因为如果问了,她会再撒第三个谎。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听第三个。
沈念初吃完一块蛋糕,用纸巾擦手指。
“周末学院有个读书沙龙,行舟帮忙联繫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来做分享。”
“你要不要一起来?”
苏晏把碟子放在茶几上。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再说吧。”
沈念初哦了一声,把剩下的蛋糕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磁条吸合发出一声轻响。
而冰箱门上什么都没贴。
苏晏想起去年冬天,他在这个冰箱门上贴过一张手写的一周营养食谱,用彩色便利贴標了每天的搭配。
沈念初当时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三个字,
【投餵中。】
那张食谱后来被新贴的外卖优惠券盖住了,优惠券过期之后又被撕掉,底下的食谱也跟著撕走了,只留了一小角粘在冰箱门的左上方。
现在那一小角也不见了。
苏晏站起来。
“我走了。”
沈念初从厨房探出头。
“这么早?”
“明天有课。”
沈念初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换鞋。
“蛋糕很好吃哟~”
苏晏蹲下来繫鞋带,拖鞋摆在鞋架最下面那一层,和沈念初的凉拖並排放著。
“吃不完放冰箱,別超过两天。”
“知道啦。”
他站起来,拉开门。
楼道的灯没有亮,五楼到四楼之间的那段是暗的。
沈念初在背后说了一句。
“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做饭。”
苏晏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好。”
脚步声从五楼往下,经过四楼那盏接触不良的灯。
灯闪了一下,照亮了落灰扶手上的新痕跡。
然后灯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