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房到408门口那一段是暗的。
苏晏掏钥匙的时候,钥匙扣上的金属环反射了走廊尽头透过来的光,在门板上晃了一下。
推门进去。
方砚不在,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去机房调程序,晚点回。
字跡很潦草,最后一个逗號拖了一道墨线。
宿舍里只开了苏晏那一侧的檯灯,灯管用了两年多,光线偏黄,照到桌面的边缘就散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灰色的工作页面自动登录。
收件箱有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独立厂牌的製作人,附了一段四个小节的旋律动机文件,问能不能合作写词。
苏晏点开音频听了一遍。
钢琴音色,降b大调,右手走流行抒情,左手的和声垫得薄,副歌的位置空著,留了一个上行的悬掛音。
有东西,但不够。
旋律的情绪只到了表面那一层,没有往下扎。
他没有立刻回復,把文件另存到本地文件夹。
第二条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音乐总监转来的需求单。
定製主题曲,风格要求青春励志,播出平台是一线卫视,预算四十五万。
苏晏看了一遍需求描述,拉到最下面的截止日期。
两周后。
他在需求单旁边的备註栏打了一行字。
【考虑。】
第三条是林妙发来的。
这条消息用了加密频道,页面右上角有一个小锁的图標。
苏晏点开。
消息比平时长。
【公司最近在接触一个大型收购方。
高层半个月內开了三次闭门会,每次都只通知vp以上的人参加。
我托採购部的朋友帮忙打听,对方是一家做综合產业的集团,文娱板块只是他们的一个业务分支。
你的合约是公司目前最值钱的资產之一。
如果收购成功,新东家大概率会要求旗下所有签约创作者配合品牌整合和公开推广。
换句话说,他们可能会想让你露面。
我先跟你通个气。
有任何变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苏晏看完,光標在回復框里闪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
合约里有匿名保护条款,收购不影响已签协议的执行。
他们动不了。】
发送。
檯灯的光落在键盘上。
几个字母键被摸得反光,e和a最亮。
林妙的回覆两分钟后到。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
【收购方如果拿到控股权,可以在续约的时候修改条件。】
【你的合约还有一年半到期,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拆你的匿名壳,会卡在续约那个节点下手。】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
【你小心点。】
苏晏看完,没有再回。
他把对话框关掉,退回工作页面。
窗外的临城夜色平静,远处教学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四楼几间实验室还亮著。
操场上有人夜跑,运动鞋踩塑胶跑道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节奏均匀。
苏晏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组和弦记號。
铅笔芯有点禿了,线条粗细不均。
他写了四行旋律走向的思路,划掉两行,第三行打了个问號,第四行圈起来。
手机在桌面振了一下。
沈念初的微信。
【今天去逛了逛街,没买到什么。】
【你晚饭吃了吗?】
苏晏看了一眼消息的时间戳,九点十二分。
他回了两个字。
【吃了。】
沈念初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然后没有再说。
苏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屏幕贴著桌面的木纹,震动的余波在笔筒里的几支笔之间传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林妙的加密消息,又从头看了一遍。
大型收购方。
综合產业集团。
文娱板块。
三次闭门会。
这几个词排列在屏幕上,指向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方向。
版权公司是三年前苏晏签约的,当时他还是高三学生,拿著一首demo的收益去谈长期合作。
公司很小,只有十二个员工,签约词曲人算上他不到二十人。
三年过去,公司靠著几个核心创作者的作品热度翻了好几倍的估值。
而他的合约,因为早期签订时条件宽鬆加上匿名保护条款的存在,成了公司手里最难被外部力量动摇的一块资產。
也是最值钱的一块。
苏晏关掉页面,把笔记本电脑的亮度调暗了一档。
草稿纸上那行圈起来的旋律標註被檯灯的暗角盖住了一半。
他拿起铅笔,继续往下写。
门外走廊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方砚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门推开。
方砚扛著笔记本电脑包走进来,隨手把灯拧亮。
“机房的空调坏了,热死人。”
他把电脑包扔到床上,看了苏晏一眼。
“你又在写东西?”
苏晏用手遮了一下草稿纸上的內容,顺手翻到空白页。
“隨便画的。”
方砚没凑过去看,拿了毛巾往水房走。
“明天有流体力学的课,你笔记借我抄。”
苏晏嗯了一声。
方砚的拖鞋声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晏看著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他把第一条消息里那段旋律动机又听了一遍。
钢琴的音色在耳机里走了四个小节,停在那个悬掛音上。
他闭了一下眼。
窗外操场上夜跑的人又换了一批。
苏晏不知道的是,
林妙消息里提到的那个综合產业集团,註册全称叫顾氏產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集团总部在海州。
董事长叫顾正清,今年五十四岁,
旗下业务覆盖地產开发和文娱传媒和金融投资三个板块,文娱板块去年营收四十七亿。
他有一个儿子。
今年二十二岁,两个月前从伦敦回到临城。
名字叫顾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