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层公寓的落地窗看出去,港口的吊臂上掛著的航行灯在视野尽头闪烁。
顾行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搭著扶手,右手握著手机。
屏幕上是沈念初发来的消息。
书放在你车上了吧?那本我读完了,你有空的话还有几本可以借我看看。
他没有回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消息在对话框里排列著,
沈念初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的照片,在校园的银杏道上拍的,
光线从右边照过来,把她的睫毛和鼻樑的轮廓勾了一条细线。
茶几上放著那本从沈念初那里拿回来的书,深灰色封面,书脊上贴著一条萤光绿的標籤纸。
標籤纸的边角被翻起了一点,粘性不够,快要脱落了。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没有存名字,號码的区號是海州本地,尾號四个八。
顾行舟看了一眼號码,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
“爸。”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钢笔帽拔开又合上。
顾正清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的咬合都很紧。
“事情进展如何?”
顾行舟的目光从落地窗外面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本书上。
“沈念初那边很顺利,她对我没有防备。”
他停了一下。
“但她男朋友不太好对付,很警觉。”
翻纸的声音停了。
“不需要你对付他。”
顾正清的语调没有变化。
“你只需要把那个女孩拉到我们这边。
只要她跟那个男生分手,他的情绪会受影响,创作状態会下滑。
版权公司的核心资產估值自然会跌。”
“到时候收购成本至少降三成。”
顾行舟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摩了一下。
“爸,她只是个普通女生。”
电话那边沉了一拍。
顾正清的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心软了?
做大事不拘小节。
何况你不是本来就对她有好感,公私两便的事。”
顾行舟没有接话。
窗外的航行灯又闪了一轮,从左到右,间隔三秒。
顾正清的声音继续。
“版权公司的估值报告我看过了,夜声一个人的合约占了整体资產的四成。
这个人不露面,不接商务,合约里有匿名保护条款,我们正面拿不下来。”
“所以只能走侧面。”
钢笔帽被咬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的合约还有一年半到期,这段时间里如果他的创作效率下降,
產出质量波动,续约谈判的筹码就会鬆动。
版权公司的董事会不傻,一旦核心资產贬值,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买家。”
“我不需要拿下他这个人。我只需要让他不稳定。”
顾行舟的左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开,放到膝盖上。
“他跟沈念初的关係有这么重要?”
顾正清的回答很快。
“你去听听他写的歌,每一首都是跟感情有关的。
这种创作者最大的弱点就在这里,灵感来源单一。
感情一碎,作品就碎。”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把这件事交给你,是因为你跟那个女孩有交集,你能做得自然,不要让我失望。”
顾正清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掛断了。
通话结束的界面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自动退回桌面。
顾行舟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指尖在屏幕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印。
手机旁边就是那本书。
萤光绿的標籤纸贴在书脊上,沈念初的笔跡写在標籤上,字很小,是一个日期。
他记得这个日期。
初中三年级的秋天,班里组织读书交换活动,
每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一本书拿出来,贴上標籤写上日期,和另一个同学交换。
沈念初交换给他的就是这本。
当时他坐在她后面第二排,看见她从书包里拿出这本书,
用萤光绿的標籤纸剪了一条贴在书脊上,低著头写日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次。
写完之后她回头找他,把书递过来,笑了一下。
“给你。”
他接过书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偏凉,指甲修得很圆。
那年他十四岁。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在十四岁的时候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牵涉家族资產的估值,
不牵涉版权合约的谈判筹码,
不牵涉一个名叫夜声的匿名词曲人的创作效率。
顾行舟靠回沙发里。
落地窗外,
海州的夜景从三十六层的高度铺展开,
港口的灯光和城区的灯光在海岸线的位置交匯,
分不清哪些是建筑的窗户,哪些是船上的舷灯。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沈念初在空白页上用铅笔写过一句话。
字跡很轻,像是怕被別人看到。
【这本书讲了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来的故事,我觉得等待不是浪费时间,是在用时间证明一件事。】
铅笔的笔跡在纸页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即使铅粉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凹痕还在。
顾行舟把书合上,放回茶几。
书的封面朝上,萤光绿的標籤纸翘著一角。
他伸手把標籤纸按平了。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念初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书在我这里,你列个书单,我周末带给你。】
发送。
屏幕上消息的状態,从已发送变成已读,用了不到三十秒。
沈念初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笑脸的表情。
顾行舟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的玻璃面上映著室內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轮廓。
轮廓的脸上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