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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书房。
    太子陈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面前站著三个人:太子少傅李文轩,太子洗马张诚,还有一位青袍道人。
    “今日早朝,你们都看见了。”
    陈恆缓缓道。
    “父皇没咳,一次都没咳。而且说话中气十足,还直接派了绣衣卫去江南。这不对劲。”
    李文轩七十出头,是太子的启蒙老师,也是太子党核心智囊。
    他捻著鬍鬚,沉吟道:
    “確实反常。不过,也许是那丹药起了效?玄真道长说过,丹药服下,短期內会精神焕发……”
    “可父皇根本没吃!”
    陈恆打断他。
    “那丹药还在养心殿的暗格里,动都没动过!”
    书房里一片寂静。
    “那就是……迴光返照?”张诚试探道。
    “不太像。”
    李文轩摇头。
    “迴光返照的人,眼睛里会有一种异样的光,那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燃烧。
    可今日早朝,陛下的眼神……很清明,很沉稳。那不是迴光返照,那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神完气足。”
    “不可能!”
    陈恆猛地站起。
    “御医说了,父皇心肺皆有沉疴,脉象虚弱,最多一年!怎么可能神完气足!”
    “殿下息怒。”
    青袍道人开口了。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仙风道骨。
    此人是终南山玄真观的观主玄真道长,也是那炉“仙丹”的炼製者。
    “陛下年事已高,身体衰败是事实。
    但人体奥妙无穷,有时会因某种机缘,短暂恢復些许元气。
    比如心情舒畅,比如天气转好,都可能让症状减轻。”
    玄真道长缓缓道。
    “今日陛下不咳,或许只是偶然。殿下不必过於忧虑。”
    “偶然?”
    陈恆盯著他。
    “那道长告诉我,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怎么偶然到能坐一个时辰不咳?
    怎么偶然到说话中气十足?怎么偶然到脑子清醒,一眼就看穿张谦和王守仁那点把戏?”
    玄真道长沉默片刻,道:“殿下,您太急了。”
    “本宫能不急吗!”
    陈恆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躁压不住。
    “我……腊月就要到了!边军就要动了!到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父皇那时候还好好的,甚至……甚至身体好转,本宫怎么办?陈棣那个莽夫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殿下更应该沉住气。”
    李文轩沉声道。
    “陛下身体到底如何,还需观察。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今日陛下派绣衣卫去江南,明显是在敲打我们和三皇子。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先死。”
    “难道就乾等著?”
    “等,未必是坏事。”
    李文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殿下,您读过《道德经》吗?”
    陈恆皱眉:“少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正是时候。”
    李文轩转身,目光如炬。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殿下,您现在是太子,国之储君。陛下百年之后,这皇位名正言顺就是您的。您爭什么?您需要爭什么?”
    陈恆愣住了。
    “二皇子拥兵自重,那是取死之道。三皇子结党营私,那也是取死之道。
    只有您,殿下,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分分当您的太子,尽您的孝道,这江山迟早是您的。”
    李文轩语重心长。
    “可如果您急了,动了,那就落了下乘。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看?史书会怎么写?”
    “自古以来,为子者,最忌在父亲年老时显露野心。
    陛下今年九十了,这个年纪的老人,最是多疑,最是敏感。
    您越表现得孝顺,越表现得无心权位,陛下就越放心。您越急,陛下就越怀疑。”
    “您看歷史上的开国皇帝,有几个善待太子的?
    可咱们陛下呢?他对您不满吗?苛待您了吗?
    没有。他让您监国二十年,把大半国事都交给您处理。这是何等的信任?”
    “殿下,您已经贏了。您只需要等,等时间,等陛下自然老去。
    到时候,您顺理成章登基,名正言顺,天下归心。何必在这个时候,行险招,走绝路?”
    一番话,说得陈恆冷汗涔涔。
    是啊。
    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父皇对他不满吗?没有。苛待他了吗?没有。
    反而给了他能给的一切权力。
    他到底在急什么?
    就因为二弟拥兵?三弟结党?
    可那又如何?他们是藩王,是臣子。只要父皇在一日,他们就翻不了天。只要他陈恆安安分分,这皇位迟早是他的。
    “可是……”陈恆喃喃道。
    “陈棣那边,已经箭在弦上。腊月他若真动了,本宫难道坐视不理?”
    “他动,那是他找死。”
    李文轩冷笑。
    “陛下就算身体再差,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是天子。
    陈棣敢动,陛下就敢杀。到时候,殿下只需站在陛下这边,陛下自然会替您扫清障碍。”
    “那三弟呢?”
    “三皇子更不足虑。”李文轩道。
    “他无兵无权,只有一些文臣和江湖势力。陛下真要动他,一道圣旨就够了。”
    陈恆沉默良久。
    心里的焦躁,慢慢平息下来。
    是啊,他急什么?
    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最后一年半载?
    父皇已经九十了,御医说了,最多一年。
    一年时间,弹指一挥间。他只需要等,等父皇龙驭宾天,这江山就是他的。
    何必行险?
    何必给自己留下弒父篡位的万世骂名?
    本身通过慢性毒药这种法子就已经上不得台面。
    “少傅说得对。”
    陈恆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是本宫心急了。多谢少傅点醒。”
    “殿下能想通就好。”
    李文轩也笑了。
    “眼下,您只需做一件事:孝。
    对陛下,要至孝。
    每日请安,嘘寒问暖,亲自侍奉汤药。
    陛下吩咐的事,要办得妥妥帖帖。
    陛下不吩咐的事,不要多问一句。
    让陛下看到您的孝心,看到您的恭顺,看到您的无心权位。”
    “至於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跳得越欢,死得越快。
    您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还可以推他们一把。”
    陈恆眼睛一亮:“少傅的意思是……”
    “老臣什么都没说。”李文轩捻须微笑。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玄真道长在一旁看著,心里却隱隱不安。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陛下那双眼睛。
    清明,沉稳,深不见底。
    那不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该有的眼睛。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是方外之人,不该捲入这些是非。
    可终究是身不由己。
    丹药他炼了,钱他拿了,这就够了。
    至於皇家的事……听天由命吧。
    ……
    ……
    夜深了。
    陈恆亲自將李文轩和玄真道长送出东宫,站在台阶上,看著他们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袍。
    他心里的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真的……只要等就行了吗?
    父皇今天的表现,御医的诊断,少傅的劝说……所有证据都表明,父皇时日无多,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这么慌?
    他还有回头路吗?
    父皇从小就对所有子女疼爱有加。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快六十岁的陈恆一时间茫然了。
    “父皇,父皇……我也不想啊,我也,没办法啊!”
    有时候,他也想过退。
    可,退无可退。
    太子府,太子妃,支持他的官员,如天罗地网网住了他。
    “父皇,我,我不能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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