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把戏了。
太子党想借水患案打击三皇子党,三皇子党反咬一口。
双方都在试探,试探他这个皇帝还有多少掌控力,试探对方有多少底牌。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咳嗽,会不耐烦地打断,会和稀泥,会把案子交给刑部去查,然后不了了之。
但今天,他不想这么做了。
他是皇帝。
至高无上。
固然不能为所欲为。
但也没必要演得方方面面到位。
他的好儿子如果看出端倪就看出来。
又能怎么样?
他们没一个具备玄武门之变的可能。
“够了。”
陈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谦和王守仁立刻闭嘴,退回队列。
满朝文武都看向龙椅。
“江南水患,五万灾民流离失所,你们不想著如何賑灾,如何安民,却在这里互相攻訐,爭夺那五万两银子。”
陈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张谦。”
“臣在。”张谦躬身。
“你说有五万两去向不明,证据確凿?”
“是!”
“好。”陈杰点头,“刘瑾。”
“老奴在。”刘瑾上前。
“传朕旨意:绣衣卫南镇抚使沈炼,即日前往松江,彻查此案。
相关人等,无论涉及谁,一律彻查。若证据確凿,就地拿下,押解进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地方不像朝廷中枢。
无论怎么闹,都不会翻天。
是以陈杰很放心。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意如刀。”
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对下面人的敲打效果更好。
大殿里一片死寂。
绣衣卫!
陛下居然动用了绣衣卫!
而且派的是沈炼!
那是出了名的活阎王,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张谦的脸色变了。
他本意只是借题发挥,打压三皇子党,没想真的闹大。
谁知道陛下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派绣衣卫下场!
这可是少有!
以往都是触碰陛下逆鳞才会如此。
王守仁的脸色也变了。
李茂那小子手脚不乾净,他是知道的。
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可要是绣衣卫去查……
“陛下!”
王守仁还想说什么。
陈杰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一丝摇晃。
直到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里才响起一片压抑的议
太子陈恆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父皇今天……太反常了。
不咳嗽,不疲惫,说话中气十足,而且……居然直接动用了绣衣卫!
难道父皇的身体……
不可能。
御医昨天还来报,说父皇脉象虚弱,心肺皆有沉疴,最多还有一年阳寿。
可今天这……
太子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了。
……
……
早朝后,陈杰回到养心殿,刚坐下喝了口茶,太监就来报:
“陛下,李贵妃求见。”
“让她进来。”
李贵妃,太子生母,今年七十五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许。
她穿著絳紫色宫装,头戴金步摇,端庄雍容,只是眼角眉梢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
“臣妾参见陛下。”
李贵妃盈盈下拜。
“敌我一体,不必如此拘谨,平身吧。”陈杰抬手。
“赐座。”
“谢陛下!”
李贵妃依旧恭恭敬敬。
宫女搬来绣墩,李贵妃侧身坐下,关切地看著陈杰:
“陛下今日早朝,可还撑得住?臣妾听说,陛下今日坐了一个时辰,一次都没咳,真是天佑我皇。”
他脸上却露出疲惫的笑容:
“还好。或许是前几日服了恆儿献的仙丹,感觉精神好了些。”
李贵妃眼睛一亮:“真的?那仙丹果真有效?臣妾就说,恆儿一片孝心,上天必定庇佑!”
“是啊,恆儿孝顺。”
陈杰点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就是这身子,终究是老了……咳咳咳……”
陈杰咳嗽一声。
刘瑾连忙上前拍背,端茶递水。
陈杰喝了一口,脸色平淡。
李贵妃听后,眼里的疑虑消散了些,转为关切:
“陛下还是要多保重龙体。政务虽然重要,但也不急於一时。
太子监国多年,处事稳妥,陛下大可放心將国事交给他,安心静养才是。”
“朕知道。”
陈杰摆摆手,有气无力。
“恆儿……是好的。就是有时候,性子急了些。
你回去也劝劝他,做事要稳,要顾全大局。
就像今日早朝,张谦和王守仁那点事,何必闹到朕面前来?私下解决就是了。”
这是在敲打。
李贵妃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妾回去一定好好说恆儿。”
“嗯。”陈杰闭上眼睛。
“朕累了,你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李贵妃走后,陈杰睁开眼,眼里哪有半点疲惫。
“刘瑾。”
“老奴在。”
“李贵妃刚才,手上戴的什么鐲子?”
刘瑾想了想:
“回陛下,是一对翡翠鐲子,水头极好,像是……前年暹罗进贡的那批贡品里的。当时陛下赏了太子,太子大概是转赠给贵妃了。”
“前年的东西,现在才戴出来。”
陈杰笑笑。
“是戴给朕看的。告诉朕,太子孝顺,得了好东西先想著母亲。也告诉朕,她在后宫地位稳固,有太子撑腰。”
刘瑾低头不语。
“下一个该谁了?”陈杰问。
话音未落,太监又报:“陛下,王贵妃求见。”
“传。”
王贵妃,二皇子陈棣生母,將门之女,性格直爽,不似李贵妃那般弯弯绕绕。
她一进来就行礼,然后直接道:“陛下,臣妾有事稟报。”
“说吧。”
“昨日臣妾去御花园散步,路过禁军营房,无意中听见副统领赵元让与人说话。”
王贵妃声音很大。
“他说什么『腊月天寒,多备炭火』,又说『太子仁厚,必不亏待弟兄们』。臣妾觉得不妥,禁军乃天子亲军,怎么能说『太子仁厚』?他们该效忠的只有陛下一人!”
陈杰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在告状,也是在撇清关係。
赵元让是太子举荐的,现在说这种话,明显是二皇子党在给太子上眼药。
王贵妃来这么一出,一来打击太子,二来显得自己忠君爱国,三来……万一赵元让真是太子的人,那这话就是事实;万一是二皇子的人,这话就是挑拨。
一石三鸟。
“有这等事?”
陈杰故作惊讶状。
“赵元让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
王贵妃道。
“臣妾敢以性命担保!”
“嗯……”陈杰沉吟。
“刘瑾,去查查。若赵元让真说过这种话,停职,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是。”
王贵妃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
“陛下圣明!禁军护卫宫禁,最是要紧,可不能有半点马虎。”
“爱妃有心了。”
陈杰微笑。
“棣儿在边疆可好?”
“好!好得很!”
王贵妃立刻来了精神。
“上月又打了胜仗,斩首三千!棣儿来信说,將士用命,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那就好。”陈杰点头。
“你在宫里也好生將养,缺什么就跟內务府说。棣儿在边疆辛苦,你在宫里,朕不会亏待你。”
“谢陛下!”
王贵妃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等她走了,陈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刘瑾。”
“老奴在。”
“赵元让那边,派人盯著。但不要动他。”
陈杰淡淡道。
“腊月天寒,多备炭火……这话说得有趣。你让人去查查,禁军今年的炭火份例,是谁在经手,有没有问题。”
“是。”
“还有。”
陈杰看向窗外。
“王贵妃的父亲,镇北將军王老將军,今年七十八了吧?身体可好?”
刘瑾一愣:“王老將军……去年就中风臥床了。”
“哦,朕忘了。”
陈杰敲敲额头。
“人老了,记性不好。那王贵妃的兄长,现在何处?”
“在兵部,任武选司郎中,正五品。”
“正五品……低了。”
陈杰想了想。
“擬旨,擢升为兵部侍郎,从三品。就说……王贵妃侍奉朕多年,其兄也该升一升了。”
刘瑾彻底糊涂了:“陛下,这……王贵妃明显是在给二皇子铺路,您怎么还……”
“朕知道。”
陈杰笑了。
“可越是这样,朕越要赏。赏了,他们才会觉得朕老糊涂了,好糊弄。
赏了,太子那边才会著急,才会出错。赏了,这潭水才会越来越浑。”
“水浑了。”
他轻轻说。
“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