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韦坚站在他面前,面色同样难看。
“查清楚了吗?”李亨声音沙哑。
韦坚摇头:“我派人查了,源头是个叫赵福来的牙人。此人只说有人出钱让他传话,至於是谁,暂时不知。”
李亨苦笑一声:“先是替你我扬名,紧接著又传出结党营私的流言。这一捧一杀,分明是衝著我来的。”
韦坚沉吟片刻:“殿下,臣以为……此番造势之人,未必是李林甫。”
李亨抬起头:“何出此言?”
“李林甫若要对付我,直接弹劾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再者,最初那波替臣扬名的传言,说臣是能臣干吏,说殿下大公无私……这些话,李林甫说不出口。”韦坚分析道,“臣怀疑,是有人在暗中挑拨,想坐山观虎斗。”
李亨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问题是,谁有这个动机?
宗室中覬覦太子之位的,不是没有。寿王李瑁虽已被打压多年,但毕竟是武惠妃所出,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太子。=
“不管是谁,李林甫已经出手了。他那边传出的消息,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结交边將。
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储君万劫不復。
李隆基最忌讳的,就是太子与武將走得太近。当年他如何夺的天下,他自己最清楚。
“皇甫將军那边……”韦坚欲言又止。
“让他即刻上表请辞。”李亨果断道,“就说旧伤復发,请求回京养病。”
韦坚一愣:“可是皇甫將军是殿下在边军中唯一的依仗。”
“留著他,便是给了他人口实。眼下最重要的是自保。只要皇甫惟明不在边军任职,结交边將的流言便不攻自破。”
韦坚嘆了口气,只能应下。
“还有,”李亨看著韦坚,“你最近也要小心。李林甫这次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朝中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
夜深人静。
嗣岐王府后院的静室中,李珍猛然睁眼。
他布在院墙外的警戒术法被触动了。
李珍右手按住青冥剑柄,神识向外蔓延,却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气息正翻墙而入。
“这个十二娘……”
李珍无奈摇头,將剑收起来起身迎了出去。
院中一道纤瘦身影从墙头跃下,正是许久未见的裴小青。她髮髻歪歪斜斜地挽在脑后,显然是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打理。
“十二娘,你这是逃难来了。”
裴小青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下脸来:“別提了,我爹疯了!”
“你又怎么惹你阿耶了?”
裴小青大步往里走,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怒气冲冲道:“他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过了正月就把我送回河东!还说什么男女有別,我整日男子家跑,不成体统!”
李珍在她对面坐下,忍著笑道:“裴將军说的也不无道理。”
“有什么道理!我在河东时,跟著师兄们满山跑,也没人说什么。怎么到了长安,反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珍换了个话题,“总不能一直在我这儿躲著吧。”
“我不管,反正我不回河东。我爹要是来抓我,我就说……”
“说什么?”
“就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李珍手一抖,脸色都变了:“十二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爹是真的会杀了我。你爹是谁?裴旻,大唐剑圣!”
裴小青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起来:“瞧把你嚇的。放心,我就开个玩笑。”
李珍將心放下,没好气道:“你最好是。”
裴小青托著下巴:“不过,我確实得想个办法让我爹改变主意。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李珍看著裴小青气鼓鼓的模样,心中只觉好笑。
裴旻若是当真要將女儿关起来,以他大唐剑圣的手段,莫说翻墙逃跑,便是踏出闺房半步都绝无可能。如今裴小青能顺顺利利跑到嗣岐王府来,分明是裴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堂堂剑圣,竟也怕女儿闹腾。
“你笑什么?”裴小青见他嘴角扬起,登时瞪了过来。
李珍收敛笑意,正色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裴將军用心良苦。”
……
长安城的流言发酵了几日,终於传到了兴庆宫的御案前。
李隆基斜倚在龙榻上,听高力士將外间的传言一一道来。
高力士说完,垂手立在一旁,不敢看天子的脸色。
良久,李隆基轻笑一声。
“韦坚替朕疏通广运渠,累死了上千民夫?”李隆基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力士,你说说,此事是真是假?”
高力士斟酌著回答道:“回圣人,疏通广运渠確实徵调了民夫三万,但累死病死者不过百余人。至於说上千,確是夸大其词了。”
“既知夸大,为何不弹压?”
高力士额头渗出汗珠:“此事……涉及太子,老奴不敢擅专。”
李隆基没有接话,拿起一旁的奏报。
那是韦坚递上来的请罪摺子,洋洋洒洒数千言,將在广运渠上的工事细数一遍,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末尾更是自请削职,以正视听。
“韦坚这人,做事滴水不漏。”李隆基將摺子丟回案上,“朕当初用他,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高力士揣摩著圣意,试探道:“圣人的意思是?”
“传言罢了,不必理会。他替朕办了这么多年差事,朕心里有数。况且广运渠一事,確实是利国利民的功绩,朕若因几句传言就处置他,岂不是寒了能臣的心?”
“圣人圣明。”
“不过,”李隆基忽然话锋一转,“太子那边,最近如何?”
“回圣人,太子殿下近日一直在东宫闭门读书,极少见外客。”
“闭门读书?”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朕这个儿子,倒是学聪明了。”
“传朕口諭,赏韦坚锦缎百匹,以嘉其在广运渠上的功绩。”
高力士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赏韦坚而不提太子结党的事。
圣人这一手,是在告诉所有人,传言朕不信,韦坚朕保了。
但同时,也是在敲打太子。
高力士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