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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仁坊,李珍將面容改成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在一家名为“集贤茶楼”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茶楼三层高,一楼散座多是过路客商,二楼雅间是本地富商谈生意的地方,三楼则是达官贵人的私密之所。
    李珍要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体型富態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此人姓赵,名福来,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牙人,专做南北货物中转的掮客,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有交情。
    赵福来上了二楼,目光扫了一圈。
    李珍冲他举了举茶盏。
    赵福来眼睛一亮,拱手道:“可是张郎君?”
    赵福来在对面坐下,茶博士上前添了只茶盏,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李珍替他斟了杯茶,开门见山:“赵兄,久仰了。”
    “不敢不敢。”赵福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李珍,“张郎君在帖子里说,有一桩大买卖要与赵某商议?”
    李珍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推到赵福来面前。
    赵福来打开钱袋,里面是十枚金叶子,成色十足。他眼睛一亮,却没有急著收,反而將袋子重新系好,推了回来。
    “张郎君,无功不受禄。这买卖还没谈,金子我可不敢收。”
    李珍笑了笑,心知这赵福来能在长安城混得风生水起,果然不是等閒之辈。
    “赵兄谨慎,张某佩服。”李珍重新推回去,“不过这金子,赵兄先收著也无妨。我要托赵兄办的事,对赵兄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福来目光微闪:“愿闻其详。”
    李珍压低声音:“我想让赵兄帮我传几句话出去。”
    “传话?传给谁?”
    “不是传给谁,是传得满长安都知道。越多人知道越好。”
    赵福来沉默片刻,將钱袋收入袖中:“张郎君请讲。”
    “两件事。”李珍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水陆转运使韦坚韦大人,去岁疏通广运渠。此事虽有人知,却无人传颂。我想让长安城的商贾百姓都知道,韦大人是如何的能臣干吏,如何为大唐漕运呕心沥血。”
    赵福来眼中精光一闪,没有接话。
    李珍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太子殿下仁德宽厚,礼贤下士。韦坚乃太子妃兄长,太子却不曾因私情而举荐,是韦坚以真才实学获得圣恩。此等大公无私之举,也该让人知道才是。”
    赵福来没有立刻说话,他斟酌著字句:“张郎君,赵某斗胆问一句,你……是哪位贵人府上的?”
    “这就不必问了。”李珍淡淡道,“赵兄只要告诉我,这买卖接不接。”
    赵福来沉吟良久,终於点头:“能接。不过……”
    “不过什么?”
    “要做得不著痕跡,须得花费些时日。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平康坊的歌伎、东西两市的商贾,各有各的价码。赵某会安排得妥妥噹噹,不出半月,保管让半个长安城都知道韦大人的功绩。”
    “好。”李珍站起身,“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张郎君且慢。”赵福来叫住他,“赵某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赵福来看著他,缓缓道:“张郎君要做的事,说到底是给韦大人扬名。可韦大人是太子的人,你给他扬名,便是给太子扬名。这朝堂上的事,赵某不懂,但赵某知道,有些人是不愿看到太子声望日隆的。”
    李珍微微一笑:“赵兄只管传话,其余的不必操心。”
    赵福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张郎君静候佳音便是。”
    赵福来的动作比李珍预想的更快。
    正月初五,长安城便开始有了关於韦坚的传言。
    起初只是在东西两市的商贾之间流传,说韦坚疏浚广运渠,使江淮漕运畅通无阻,实乃能臣。继而平康坊的歌伎在弹唱时,也添了几句“韦公疏河渠,漕船入长安”的唱词。
    到了正月初八,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韦坚在广运渠上亲自督工三月,与民夫同吃同住,不辞辛劳。有人说去岁漕运比往年多运了三成粮米,全靠韦坚调度有方。
    更有甚者,开始將韦坚的功绩与太子的“仁德”联繫起来,说是太子殿下大公无私,虽韦坚乃外戚,却不曾因私举荐,是圣人慧眼识珠提拔的能臣。
    这些传言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
    “韦坚疏河,太子仁德……”
    李林甫目光阴沉,手指轻叩著桌面。
    他低声重复著这几日长安城中最常听到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身旁的幕僚小心翼翼道:“相爷,属下查过了,消息最初是从东西两市传出来的,源头是一个叫赵福来的牙人。不过此人只说有人出钱让他传话,至於是谁,他说不知道。”
    “赵福来这种掮客,只认钱不认人。属下派人旁敲侧击过,他说对方是个生面孔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张,出手便是十枚金叶子,极为阔绰。”
    李林甫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著,这是谁的手笔?”
    幕僚斟酌著道:“表面上看,像是太子一系在为韦坚造势。但仔细想想,太子这几年如履薄冰,断不会如此张扬。韦坚自己更不会做这种事,他在漕运任上本就功绩卓著,不需要刻意宣扬。”
    幕僚都能看出来的事,李林甫自然能看出这里面有人搅局。不过韦坚的名声確实是越来越好了,这是李林甫不愿意看到的。
    半晌,李林甫才缓缓开口:“传我几句话出去。”
    幕僚立刻凑近。
    “就说韦坚疏浚广运渠,虽有小功,却耗费巨大,徵调民夫三万,累死病死者不下千人。”李林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太子殿下嘛……”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些:“就说太子近日频频召见外臣,结交边將,有结党之嫌。”
    幕僚心头一跳:“相爷,这……可有实据?”
    “传言而已,要什么实据?”李林甫斜睨他一眼,“太子若真是清白的,这些传言自然不攻自破。若不是,那李亨就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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