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內侍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隨后两人凑近低语起来。
距离太远,李珍犹豫了一瞬,將神识小心地探了过去。
“高將军让我问你。嗣岐王殿下的修为,当真是化气中期?”
王绰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殿下在府中极少展露修为,不过应是化气中期无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段时间府中產生过一股很强的灵力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隨后出现了一道强大的剑意。裴剑圣之女声称是她在练剑,忘了收敛气息。”
內侍轻轻点头:“此事咱家会稟报上去。你继续盯著,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是。”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王绰四下张望一番,確认无人后才沿著来路匆匆返回。
李珍看著王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化为一道阴影,先一步回到府中。躺在床上,李珍却没有睡意。
既然王绰是李隆基的人,那他就不能动。
非但不能动,还得好好供著。
只要王绰传回去的消息符合李隆基的预期,那他李珍就是安全的。
反之,如果王绰出了什么意外,哪怕不是他做的,李隆基也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到时候就不是安插眼线这么简单了。
大年初二,李珍隨內侍入宫。
这次赐宴不在花萼相辉楼,而是在兴庆宫沉香亭。李珍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发现多是宗室中品级较高的人物,嗣薛王李琄也在座。出乎他意料的是,座中还有几个身著异域服饰的使臣。
李珍挨著李琄坐下,低声问道:“三哥,这是什么阵仗?”
李琄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回紇怀仁可汗攻杀了突厥白眉可汗,传首京师。此番回紇使臣是来报捷的。”
李珍闻言心中一动。后突厥这是彻底覆灭了。
“圣人今日宴请回紇使臣,顺便召宗室作陪。”李琄抬眼示意,“你看那边几个,那是倭国的遣唐使,去岁末到的长安。”
李珍循他目光看去,就见那边几个遣唐使端坐下首,正襟危坐,神色恭谨。
隨著內侍尖声通报,李隆基到了,眾人齐齐起身跪拜。
李隆基今日穿著緋红锦袍,神色舒展,显然是心情极好。
“平身,坐。”李隆基挥手示意眾人落座,隨即举杯道,“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回紇怀仁可汗诛灭白眉,北疆大定。二为款待远道而来的倭国遣唐使。眾卿不必拘礼。”
李隆基兴致颇高,连饮数杯后看向回紇使臣:“怀仁可汗诛灭白眉,使北疆安定,朕心甚慰。朕已命有司准备帛五千匹、粮三千石赐予回紇,以彰其功。”
回紇使臣起身行礼:“陛下恩德,回紇上下铭感五內。”
“陛下。”右相李林甫举杯起身,面带笑意,“突厥为患数十年,今白眉授首,皆因陛下圣德布於四海,万邦来朝。臣请为陛下贺。”
李隆基哈哈大笑,抬手示意李林甫落座:“李卿家向来会说话。不过这杯酒,朕当与诸卿共饮。”
李隆基又看向遣唐使:“倭国遣使远渡重洋而来,一路辛苦了。朕听闻你们在海上遇了风暴?”
倭国遣唐使汉语颇为流利:“承蒙陛下掛念。我等自难波津启航,途中確遇风浪,幸得天神庇佑,平安抵达长安。今睹天顏,实乃三生有幸。”
李珍端坐席间,面上掛著笑容,心思却早已飘远。他注意到李林甫的目光偶尔扫过宗室席位,刚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看似隨意,却让李珍心头一凛。
李珍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看来李承彦的身死已经引起了李林甫的警觉,他必须想办法转移下对方的注意力。他现在可还没有跟对方掰手腕的实力。
李珍看向李隆基下首的位置。太子李亨从宴席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位太子殿下,活得可並不轻鬆。
李亨早在开元二十六年便被立为太子,到如今已经是第七个年头,却始终处在危机之中。
原因无他,宰相李林甫当年支持的乃是寿王李瑁,李亨的意外上位让李林甫日夜难安,唯恐太子將来清算自己。而李隆基对此不仅不加阻拦,反而乐得见相权与储君互相制衡。
此刻的太子李亨,不过才三十三岁,正值壮年,鬢边却已经有了几缕白髮。他在席间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既不主动与宗室交谈,也不与朝臣眉来眼去,甚至连喝酒都是浅尝輒止。
李珍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李亨反正都已经是个苦哈哈了,就算再苦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为了自己,只能先委屈一下这位太子殿下了。
沉香亭赐宴散场时,已过申时。李珍隨著人流走出兴庆宫,冷风一吹,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李琄走在他身侧,低声嘀咕:“今日这场宴,圣人是真高兴。突厥一灭,北疆总算消停了。”
“是啊。”李珍隨口应著,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前方。
太子李亨走在宗室最前列,脚步匆匆,仿佛身后追著什么东西似的。他的东宫属官早已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立刻簇拥上去,將他迎入马车中。
回府之后,李珍径直去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
他盯著这三个名字看了许久,最终在“韦坚”二字上画了个圈。
韦坚,太子妃韦氏的兄长,现任水陆转运使,掌管江淮漕运。此人精明强干,將漕运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李隆基信任。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最得力的外戚助力。
李林甫忌惮太子,除了当年立储之爭的旧怨,更直接的原因是太子一系確实在朝中逐渐坐大。而韦坚,正是太子一系中比较扎眼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韦坚更扎眼一些。
心里有了定算,李珍將纸放在烛火上,看著它燃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