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自除夕以来便沉浸在节庆气氛中,至正月十五这一日,更是达到了顶峰。
上元节前后三日金吾不禁,坊门彻夜不闭,百姓可通宵达旦观灯游赏。朱雀大街两侧悬满各式花灯,更有高达数丈的灯轮,將整条街照耀得宛如白昼。
“殿下,车马已备好了。”长史苏衍拱手道。
“李珍!”
裴小青从迴廊那边小跑过来,一身鹅黄襦裙,发间插著两支玉簪,打扮得像个长安贵女。只是她跑起来的架势依旧颯爽,丝毫不见闺秀的矜持。
李珍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你今日倒是换了副模样。”
裴小青原地转了一圈,俏皮地看著李珍:“好看吗?”
“好看。”李珍真诚地夸奖道,“走吧,今晚的长安城热闹得很,错过可惜。”
车马出了安兴坊,缓缓驶向朱雀大街。越靠近大街,人流越是密集,马车已经难以通行。李珍索性让车夫在路边停靠,与裴小青步行匯入人潮。
道路两侧的灯棚一座连著一座,每一座都有不同的主题。
裴小青格外兴奋,拉著李珍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河东没有灯会吗?”
“有是有,但哪有长安这般热闹!”裴小青头也不回,已经跑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摊上摆著各式儺面。
“这个好看。”裴小青拿起一面白狐面具,在自己脸上比了比。
李珍看见那白狐面具,就觉得腰子疼。
裴小青將面具戴上,露出两只灵动的眼睛:“怎么样?好看吗?”
“换一个吧。”李珍伸手给她摘下来,拿了个狸奴的面具给她戴上,“这个吧,这个好看。”
“嘖嘖,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裴小青似笑非笑,却没有將狸奴面具摘下,反而將一面白虎面具塞到他手里,“你也戴上,省的让人认出来。”
两人一人戴著个面具,不知不觉到了平康坊附近。平康坊今天更加热闹,歌伎在坊门口搭了彩棚,一曲接一曲地唱著时兴的曲子。
“云想衣裳花想容……”
裴小青驻足听了片刻,忽然道:“听说这诗是写的是杨太真。”
李珍嗯了一声,有些出神。
杨太真入宫已有数年,深得圣宠。自被度为女道士后,名义上住在太真观,实则常伴驾左右。朝中已有传言,圣人有意封她为贵妃。这是另一位权相即將崛起的开端。
“你在想什么?”裴小青见他沉默,问道。
“没什么。你饿不饿?前边有家胡饼铺子,炙羊肉做得极好。”
裴小青眼睛一亮:“要!”
两人在胡饼铺子买了炙羊肉和胡饼,各要了一碗热酪浆,站在街边边吃边看灯。
吃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朱雀大街正中,一行车队正缓缓驶来。车队前方是十六名锦衣骑士开道,后方跟著八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以金线绣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宫里的车队。”裴小青放下酪浆碗,“圣人出行?”
李珍眯起眼睛看了一阵,摇头道:“不是御驾。御驾用明黄,这是紫金车驾,应该是东宫的人。”
话音落下,车队最前方那辆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疲惫的面孔。
李珍与李亨的目光在人群中短暂交匯。李亨应是没有认出戴著面具的李珍,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太子殿下怎么也出来了?”裴小青好奇道。
“上元节赐宴,圣人命诸位皇子入宫观灯。”李珍解释了一句。心中却是暗道:太子殿下这阵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经过李林甫的反击和圣人明褒暗贬的处理,太子一系如今更加低调谨慎。皇甫惟明已上表请辞边將之职,不过因为西域妖庭恰好来犯,陇右还需要皇甫惟明,李隆基便暂时没做出处理。
韦坚虽然得了锦缎赏赐,却主动闭门谢客,连上元节都不敢大肆庆贺。
李珍心中並无愧疚。唐代和宋、明不一样,唐代缺乏人身保护机制,不管是宗室还是官僚都可能出现“朝为天子客,暮入怨鬼坟”的情况,他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况且,太子与李林甫之间的斗爭本就你死我活,他不过是在天平上加了一枚小小的砝码。
隨著太子车队缓缓驶过,李珍收回目光:“咱们去曲江池看灯船吧,听说今年有江南来的灯船。”
曲江池畔,数千盏莲花灯漂浮在水面,將整片曲江映照得如同仙境。池中央停著三艘巨大的灯船,船上燃著数百支巨烛,光芒四射。
李珍与裴小青尚未靠近核心区域,便被一阵喧闹声吸引。
“据说今年江南道进贡的灯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製成,光是扎船匠人就动用了上百名!”
“那算什么,岭南道的灯船上装了会转的走马灯,那才是真绝!”
“快看快看,有火戏!”裴小青指著远处忍不住叫道。
灯船上,几个药发傀儡在火药的作用下,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李珍正要附和几声,余光突然看到曲江池东岸的一座临水阁楼上,有几人凭栏而立。当中一人青衫纶巾,正与身旁之人说笑。
“走,去那边看看。”李珍喊上裴小青。
裴小青跟在后面,边走边道:“遇到熟人了?”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临水阁这座三层阁楼前。李珍刚踏上楼梯,便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摩詰兄,你自打去了库部,可是极少出来了。今日若不是上元节,怕是还请你不动。”
王维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库部事务繁杂,年前清点各地武库,光是摺子就递了十几道,实在脱不开身。今日出来,也是难得偷閒。”
李珍和裴小青上到二楼。阁楼二层比一层清静许多,只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衣著体面。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王维与两名中年文士相对而坐。
“摩詰兄。”
王维闻声抬头,见是李珍,起身回礼:“殿下怎会在此?”
“上元节出来看灯,正巧碰见你。还没恭喜你升职。”李珍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裴小青,“这是裴將军家的十二娘。”
“王郎中好。”
王维頷首致意,又看向同桌的两位文士,介绍道:“这是太常寺丞张阁,这是著作郎李成器。”
“下官见过嗣岐王。”
“不必多礼。”李珍摆摆手,“今日上元节,本就不是衙门里,不必拘这些虚礼。”
王维笑道:“殿下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就座,凑个热闹。”
张阁和李成器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没想到嗣岐王竟与王维有交情。
李珍在空位上坐下,裴小青挨著他坐定。
“摩詰兄。库部郎中的差事,可还顺心?”
王维苦笑一声:“说是顺心也算不上。库部掌武库兵械,各地呈报上来的数目出入太大,清点起来煞是头疼。年前河东道那边报上来的强弩数目,与去年对不上,核查了半个月才发现是下面的人抄错了数字。”
李珍闻言笑道:“这些事本该是主事、员外郎去办的,怎么还要你这位郎中亲自核查?”
“人手不足。”王维摇头嘆了一声,“库部本就没几个能办事的人,员外郎年前告病回家,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不盯著,怕是要出大紕漏。”
张阁插话道:“摩詰兄在库部算是屈才了。以他的才学,去翰林院都绰绰有余,偏偏被塞到库部那种地方。”
“张兄慎言。”王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张阁也意识到失言,端起酒杯掩饰尷尬:“是是是,喝酒喝酒。”
李珍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王维被安排在库部郎中这个位置上,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库部是兵部下属的实权司局,比那些清贵的閒散官职强得多。但以王维的才学和声望,確实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王维自己倒看得开。他在輞川置了別业,平日里除了当值,便是吟诗作画,倒也自在。
就在这时,李成器忽然开口:“说起来,年前腊月冬狩时,福阳郡公在猎场上出了事。听说是遭了邪祟,不幸遇难。圣人还让袁真人亲自推演,结果天机被遮蔽,什么也没看到。殿下当时也在猎场,可知发生了什么?”
张阁好奇道:“天机被遮蔽?那可是大事。能遮蔽天机的,可不是一般的法宝。一只邪祟,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所以说此事蹊蹺。”李成器嘖嘖两声,“不过圣上已经定性为邪祟作祟,咱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珍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冷意:“本王当时並没同福阳郡公一道,回到营帐时便听说福阳郡公失去了踪跡,因此也並不清楚当时具体什么情况。”
王维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此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多说无益。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