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防署的暗哨是在第九日撤走的。
李珍没有急著动手,又等了六天,確认王府周围再无眼线,这才开始准备第二次探查。
半炷香后,他再次伏在安邑坊別院对面的屋脊上。
李珍心中盘算,“若我是他们,被人端了一个窝点,多半会留些人手守著密道里的东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
后花园的假山依旧矗立在月光下,李珍蹲在假山背面,仔细观察每一块石头。太湖水石凹凸不平,指尖传来的触感大多冰冷粗糲。
终於,在假山右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异常光滑的石面。
这块石头与周围的太湖石不同,表面被打磨得极为平整。李珍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动静。他又试著往左推,往右推,石头纹丝不动。
“不对。”李珍皱眉,仔细回想那晚的画面。
他將手掌完全贴合在石面上,注入一丝灵气。
嗡。
石面微微一颤,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光从石缝中透出。紧接著,假山內部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
假山背面的一块巨石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
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行,每隔五步便嵌著一颗夜明珠,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
李珍侧耳细听,门后没有任何声响。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间方圆十丈的密室。
密室中央是一方三丈见方的血池,池中暗红色的血水正在缓慢翻涌,粘稠得近乎凝固。血池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血池周围,横七竖八地倒臥著十来具尸身。
李珍走近几步,俯身查看。
这些尸身都穿著统一的青色道袍,与那夜被他斩杀的青衣道士如出一辙。他们的死状极为诡异,皮肤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浑身精血被抽乾殆尽,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吸乾了。
李珍站起身来,目光在这些尸身之间扫过。算上那夜的道士,一共十二人。
他在密室中缓步走动,很快便在血池后方发现了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石台上供奉著一尊青铜鬼像。
那鬼像面目狰狞,头生双角,獠牙外露,六条手臂各自掐著不同的法诀。鬼像的双眼镶嵌著两枚暗红色的晶石,此刻正在闪烁著忽明忽暗的光芒。
而鬼像前的石台上,刻著两行篆字。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李珍念出第一行字,目光移到第二行,脸色骤变。
“以命换命,炼吾真灵。”
“炼真灵……”李珍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用活人祭祀,试图衝击真灵境界。
李珍的目光落回血池之中。
暗红的血水仍在翻涌,他能感知到池中蕴含著极其浓郁的生命精华,那是不知多少无辜者被采生割血所提炼出的全部精血。
看血池目前的状况,那些道士是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时暴毙的。
李珍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投向血池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突然,血池表面开始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池中形成,四周墙壁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李珍向后退了两步,破魔弓已经从背上取下,一支穿云箭搭在弦上。
漩涡越转越急,然后,一双手臂从漩涡中心探了出来。
那双手臂通体赤红,皮肤光滑得不像人类的肌肤。
紧接著是肩膀、头颅、躯干。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完整的人形从血池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浑身赤裸,肤色如同上等的红玉。他的五官与石台上的鬼像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对双角和六条手臂,多了几分人样。
少年睁开眼睛,瞳孔呈暗金色。
少年的目光缓缓扫过密室,最后落在李珍身上,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李珍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了。
“你是谁?”
“我是谁?”少年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你们人族不是最擅长取名字吗?那年那个將我塞进这池子里的人,他叫我『血童子』。”
血童子。
李珍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个名字他知道。
在王府存留的一部《邪祟录》中有过记载。血童子,非人非鬼非妖,乃是以邪法炼製而成的“人造妖物”。
其本体只是一滴妖王之血,以数百乃至上千条生灵的精血浇灌,以邪阵炼化,最终凝成肉身。一经成形,便直接踏入化形大圆满,更有望在极短时间內突破到真灵境界。
这东西早在武周年间就被朝廷列为必诛的禁忌存在,所有相关的炼製法门都被销毁了。
没想到这安邑坊的地底下,竟藏著一只。
血童子从血池中走出,脚下每踏出一步,池中的血色便淡去一分,而他身上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化形初期。
化形中期。
化形后期。
当他完全走出血池时,气息已经稳稳停在化形大圆满。
只差半步,便是真灵。
李珍的手心渗出冷汗。
化形大圆满,意味著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实力已相当於凝神境大圆满的人族修士。
而他如今不过化气境。
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你不必害怕。”血童子停在池边,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借你这身精血一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李珍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手中破魔弓弦猛然鬆开。
穿云箭化作一道银光,射向身前虚空。
嗤!
箭矢刺入某种无形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被硬生生弹飞出去。
血童子的身影在李珍三步之外显现出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夹著那支箭的箭头。
血童子低头看著箭头上的符文,轻轻一捏。
咔嚓。
箭杆应声而断。
“是个好东西。”他將断箭隨手扔在地上,“可惜,射不穿我真灵护罩。”
话音落下,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血童子身上爆发开来。
李珍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