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这把剑,是幽州军中所用,虽不是什么名器,却也饮过契丹人的血。”高適拔出长剑,“今日就为贺监舞剑一首。”
眾人纷纷叫好。
高適抬剑起势,剑光骤起,他的身影如同一只苍鹰,剑锋破空,一股肃杀之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逸散开来。
入迷之际,高適忽然吟出声来。
“长歌落日……”
剑隨声起,风沙翻卷。李珍恍惚中看见的不是高適,而是一个策马於荒漠中的边关將士。剑光裹挟著一股无形的气浪直衝云霄。
“烽火连天……”
高適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池面。围观眾人纷纷屏息。那剑锋在触及水面的前一瞬骤然停住,剑尖悬在波澜之上,纹丝不动。
李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剑收放之间,至少是化气境中期以上的修为。高適果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文人。
剑光散去。高適收剑入鞘,向主座抱拳一礼。
“好!”眾人纷纷称讚。
高適回到座位,李珍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高先生好剑法。”
“嗣岐王殿下也懂剑?”
这话夹枪带棒,颇有几分倨傲。
李珍倒也不恼。高適此人他最清楚不过,骨子里就看不上宗室子弟。
他正欲说什么,岑参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高兄剑法虽好,只可惜太过肃杀。”岑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诗酒雅集,本就是风雅之事。高兄这杀意,怕是坏了气氛。”
李珍垂下眼瞼,高適是边塞派的剑客,岑参虽也写边塞诗,却不主张以杀伐之气入宴席。
高適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岑老弟莫怪。某在蓟门时,在军中习惯了。”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席间有席间的规矩。高兄既到长安,还是入乡隨俗的好。”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好在这时贺知章忽然翻了个身,口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太白……太白兄?”
眾人面面相覷。
一个侍从连忙上前,俯身在贺知章耳边轻声道:“贺老,李白先生,已离京了。”
“离京了?”贺知章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是了,他已经走了。”
李珍心中嘆息,这位老大人是真的有些迷糊了。
正这时,一声轻响从竹帘后传来。
在场诸人闻声转头。竹帘后的琴台前,坐著一个身著淡青色襴袍的年轻男子,皮肤白净,眉目清秀。
杜甫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
“近来听闻这李龟年他弟弟出了事,心境不佳,这才应贺老之邀来此抚琴散心。”
“原来如此。”李珍脑中忽然冒出几句诗。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那是杜甫晚年写下的《江南逢李龟年》,是他压卷之作中的压卷之作。
竹帘轻响。李龟年十指触碰琴弦,一股裹挟著灵气的音波向四周荡漾开来。
音波入耳,令他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珍暗暗吃惊。这个李龟年,竟能以琴音引动灵气?
他打量四周,席间大多数人面露陶醉之色。
而王维却忽然放下了酒杯。
“此曲只应天上有。”王维低声嘆道,“可惜,可惜。”
没有人追问可惜什么,也没有人追问王维为何说出这样一句诗来。
包括那两位未来的边塞诗巨擘,高適和岑参,一个低头沉默,一个仰头饮酒。他们都是当世诗坛扛鼎之人,却终究无法以诗作挽留一个即將老死的狂客。
曲终人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贺知章已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看了看席间眾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清明,转身向眾人拱手。
“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老朽去也。”
他大笑三声,白髮在秋风中飘扬,踉踉蹌蹌地向曲江池畔走去。
他看著老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此人此番回乡凶多吉少,今日一別,便再无相见之日。
天宝三载的秋风吹过曲江池面,將最后一缕琴音也吹散了。
李龟年抱著琴从竹帘后走出,向眾人微微頷首,然后独自向长安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比贺知章年轻得多,却也有了几分苍凉。
“狂客归舟逸兴多……”
李珍循声望去,是那个叫岑参的年轻人。他站在曲江池畔,望著远去的贺知章,眼中竟有泪光。
高適也已起身,將佩剑重新掛好,走到杜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美兄,某今日便要动身回洛阳,你说的梁宋之约,可莫要忘了。”
杜甫连忙拱手:“达夫兄先行一步,子美將长安的事了结,不日便去与兄和太白兄会合。”
高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珍,略一抱拳,算是告辞,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李珍独自坐在早已空无一人的高台上,方才还觥筹交错,转眼便已曲终人散。这些在史书上留下璀璨名字的人,如今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各自走向各自的命运。
贺知章还乡,李白被放,高適与杜甫即將赴梁宋之约,大唐的诗坛正在悄悄换血。
曲江池面上,最后一缕夕光也已消散。寒露將至,该回去了。
杜甫还未走。他站在高台边上,望著高適远去的方向出神。
“杜先生。”李珍起身走到他身边,“先生方才说在长安还有些事务要了结?”
杜甫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无非是凑些盘缠。”
李珍看著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先生若有用度上的难处,可持此牌到嗣岐王府找苏长史,他会安排。”
杜甫愣了一瞬,双手接过玉牌,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什么都没说。
李珍扶住他的手臂,將那一揖挡了回去。
“先生不必如此。本王只是觉得,『会当凌绝顶』的诗人,不该被几两碎银困住。”
说完,他转身向王府的方向走去。
杜甫望著那位年轻郡王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低声道:“殿下,子美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