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池畔芙蓉已谢,垂柳半凋。沙鸥起落在芦苇丛中,远处乐游原上人影绰绰,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宴席设在曲江池西侧的临水高台上,李珍远远便瞧见一面绣著“贺”字的布幡迎风招展。
虽是广邀文士,但真正到场的也不过十余人。一个即將离开权力中枢的老臣,自然难有趋炎附势者捧场。
但李珍目光扫过席间,心中不由一震。
到场者虽少,却皆非寻常之辈。
李珍落座,目光先是落在主位旁一个身著青衫、腰佩长剑的中年文士身上。那人虽只著常服,却身姿英挺,丰神俊朗,正在与贺知章低声谈笑。
能在这种场合与贺知章如此亲近的,又佩剑在身,想来便是王维。王维如今仍在长安,以诗画双绝著称於世,任左补闕之职。
李珍正想著,邻座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好说!那日在醉仙楼,陈家那廝非说他的剑法了得,我便让他砍,你猜怎么著?那廝连拔七剑,连我衣角都没碰到。”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浓眉阔口,一身粗布短褐,在一眾文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毫不在意,举杯便饮。
李珍心头一动。这说话的口气、做派,与史书上那个“喜言王霸大略”的高適如出一辙。只是高適此时怎么会在长安?莫非是从梁宋短暂回来办事,恰好赶上了这场曲江之会?
席上还有个年轻文士,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既不饮酒,也不同旁人攀谈,只是盯著桌上的几样菜餚,神色鬱郁。偶尔抬头,目光中带著几分倨傲。
李珍心中略作推测,这个年纪,这副神情,大约便是去岁刚进士及第的岑参了。
少年进士,意气风发,本该春风得意,他这般鬱鬱寡欢,倒让人有些意外。
席间其余几位,李珍虽叫不出名姓,但从衣著与谈吐来看,儘是本朝文坛的扛鼎之辈。一个辞官的秘书监设宴,竟能让这么多当世文人齐聚,这份號召力,当真非同小可。
李珍心中正盘算著,主座上贺知章忽然举起酒杯。
“诸位。”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洪亮,“老朽在长安为官五十余载,今日与诸位共饮曲江,怕是最后一回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
贺知章白髮苍苍,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也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饶是李珍自认为脸皮够厚,也不由得微微低头。
“贺老大人相召,晚辈不敢不至。”
贺知章已是八十六岁高龄,自证圣元年考中状元入仕至今,歷经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四朝,在长安为官近五十年。
论辈分,李珍在他面前乖得跟孙子一样。
贺知章却摆了摆手,笑眯眯道:“老朽当年与老岐王相交莫逆,殿下不必拘礼。倒是老朽听闻殿下近来颇为坎坷,今日一见,殿下气色倒还不错。”
“托老大人洪福,已无大碍。”李珍恭敬道。
“那就好。”贺知章笑了笑,转向眾宾客,“老朽今日邀请诸位来曲江,实因一事。老朽已向圣人请辞多时,本应春日便走,圣人再三挽留,又多盘桓了数月。如今天寒日短,再不走,怕是这把老骨头要埋在长安了。今日一別,不知还能否再与诸位相见。”
席间一片唏嘘。贺知章说完这话,便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老人的眼瞼低垂,呼吸渐渐沉重,竟似就此睡去了。
一个愣头青小伙端著一壶酒凑到李珍跟前,让李珍略感意外。
此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袍,看著倒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李珍方才便注意到这人,他就坐在末席的角落里,身前摆著一壶酒,自斟自饮,鲜少言语。李珍在脑海中过了几遍,也没能將此人与天宝三载长安城中哪位名士对上號。
“殿下请。”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连敬殿下三杯。”
“这……”李珍推辞道,“敢问这位郎君尊姓大名?”
“不敢,在下杜甫,字子美。”
杜甫。
李珍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杜甫怎么会在这里?
天宝三载,杜甫应该在梁宋。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会出现在长安。
可眼前这人,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鬱郁之色,倒是对得上。莫非杜甫是在去洛阳之前先来了长安?亦或是从洛阳短暂西来办事,正巧赶上了这场曲江之宴?
“杜先生。”李珍压下心中惊涛,拱了拱手,“久闻先生诗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杜甫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黯淡下去。
“殿下谬讚。子美不过一介布衣,在长安奔走求告,四处碰壁,哪有什么诗名可言。今日得见殿下天顏,已是三生有幸。”
“杜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本王虽不善诗,却也读过先生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这等气魄,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首《望岳》,是他数年前游齐赵时所作,自忖並未在长安流传开来。这位年轻的王爷竟然读过他的诗,还记下了这两句。
杜甫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谬讚,子美惶恐。”
李珍见杜甫脸色转霽,念头一转。
“杜先生,本王听闻先生与李白交好?”
“殿下也认识太白兄?”杜甫眼睛一亮,“太白兄乃旷世奇才,子美平生仅见。今夏在洛阳初次谋面,相谈甚欢。只是子美在长安还有些旧事须了结,此番是回京清理老宅田產,不日便当去与太白兄相会。今日应贺老之邀来此,也是想临行前见老大人一面。”
李珍听到这里,总算在心中理清了时间线。
原来如此,这就能说得通了。史书记载往往只录大纲,不可能將一个人的每一次往返都记录在案。
“太白先生如今可还在洛阳?”
杜甫摇头道:“太白兄豪放不羈,行踪不定,子美也不知他此时究竟在何处。不过我等有约在先,待子美了却长安之事,便去寻他。”
李珍微微点头。李白已被赐金放还,从此便是江湖之身。他正想再问几句,高適忽然站起身来。
“饮酒赋诗,怎能无剑助兴?”